stefano

终于忍不住要谈谈斯蒂法诺·迪奥尼西，尽管至今只看过他主演的两部电影，但他在其中展现出的截然不同的风格却同样散发着迷人的魅力。这位演员天生就长了一副格外契合我审美的面容：五官的线条清晰而深刻，却被那种漫不经心的气质所调和，丝毫不见锐利与攻击性；那双深邃而忧伤的眼睛，仿佛是上帝赐予天才的印记，拥有这样目光的人足以让任何怀有些许母性关怀、或正期待释放这种关怀的女性为之倾倒。迪奥尼西身上有一种超越时代的特质，实在难以想象让他穿上刻板的西装，规规矩矩坐在办公室里的模样。他所饰演的两个角色都与音乐结下了不解之缘，这更为他本人增添了一层迷人的艺术光环，当然，更可能的是他自身散发出的那种艺术家气质，才让他获得了诠释这两个角色的机会。是的，我看过的他主演的作品只有两部，一部叫做《布达佩斯之恋》，另一部则是《绝代妖姬》。在前一部影片中，我被他所饰演的安德拉时常流露出的、超然于世俗之外的恍惚感深深吸引；而在第二部电影里，我又爱上了那个集骄傲、敏感与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法里内利，最终才恍然发觉，这不过是一次命中注定的重复喜爱。你似乎永远无法逃脱这种类型的吸引，即便他变换了时代背景，更改了发型装扮。在观看《布达佩斯之恋》的很久以前，我就早已听闻过它的主旋律《忧郁星期天》以及那段与之相关的黑色传奇，它几乎像基督徒眼中的数字13一样，被视作不祥的象征。随着这首乐曲的唱片传遍世界，战争的阴云也开始笼罩人间，许多人在聆听它的过程中结束了生命；然而正如影片中所描绘的那样，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安详平静的微笑。倘若将这首曲子置于一派喜气洋洋、喧闹不堪的背景之中，你便无法领略到其凝重的中低音区所承载的重量，自然也不可能沉浸到乐曲所营造的那种情绪氛围里。但故事发生的正是非常时期。斯蒂法诺饰演的安德拉来到一家餐厅应聘钢琴师的职位。他不太抬起眼睛看人，总是将重重心事深深掩藏在低垂的眉骨之下。他与女主角伊洛娜的相遇可谓是一见钟情式的碰撞。伊洛娜是餐厅老板拉西洛的爱人，她是一位风情万种的尤物，即便寻常撩拨发丝的动作，由她演绎起来也充满诱惑；同时她又是一位举止娴雅的淑女，平日里待人接物落落大方。伊洛娜曾学习过声乐，因此在安德拉的琴声里，两颗心灵逐渐靠近。在她生日当晚，拉西洛为她举办了一场小而隆重的庆祝晚会，安德拉说道：“我为你创作了一段曲子，就当作生日礼物送给你吧。”那段曲子便是《忧郁星期天》，据说其原作者是因失恋的伤痛而创作了它。安德拉是脆弱而敏感的，同时又心细如发，在优雅美好的伊洛娜身边，他无法克制自己不去爱她，却不得不每日目睹她与拉西洛之间的耳鬓厮磨与欢声笑语。于是，那种求之不得、又难以割舍的暗恋情愫化作了缪斯女神，当它从安德拉的琴键中流淌而出的那一刻，震慑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神。乐曲伊始，低沉的音符如耳语般吟诵着作曲者心中的诗篇，那是对纯净爱情的向往，也是对至美梦想的渴求。“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而是爱到痴迷，却不能说我爱你”。安德拉言语不多，眼神也总是郁郁寡欢，音乐成了他心灵的独白，他将全部心思都托付给了音符，正因如此，他深深打动了伊洛娜。此后，三人开始了一段乌托邦式的共同生活。嗯，如果三个人能够彼此相亲相爱，或许原本也不必拘泥于传统的一对一男女关系模式。然而，现实终究站起身来，冷冷地咳嗽了两声，宣告道：即便你们三人能够突破常理去自由相爱，最终也难逃被我碾得粉碎的命运。《忧郁星期天》的原作者雷若·瑟莱什于1968年自杀时留给世人的遗言是“自由不要然而”，其典故源自勃拉姆斯的名言“自由——然而——孤独”。影片中安德拉自杀前的那一幕实在令人心碎，他不愿为内心认定的情敌汉斯演奏，在双方剑拔弩张的时刻，伊洛娜唱起了歌。他抬起头望向她，眼神无比炽热又如此忧伤，简直是百感交集。他知道伊洛娜感到了深深的孤独，于是不自觉地开始为她伴奏。当伊洛娜转身走向后堂，“砰”的一声枪响传来……你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上有些高贵的灵魂，并非仅仅为了生存就愿意苟活于世。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斯蒂法诺和他所扮演的安德拉在本质上是相通的。《绝代妖姬》原来的片名是《Farinelli: il castrato》，这是一部关于十八世纪著名阉人歌手卡洛·布罗斯基的传记电影，世人都称他为法里内利。影片顺叙的故事时常因为法里内利的噩梦而穿插闪回，童年的记忆化身为梦境中恶毒的藤蔓，不断切割着他的现实生活。无论如何，人前的法里内利总是艳光四射的。当他完全打开歌喉放声高唱时，那直贯而出、宛如天籁般穿透空气的乐声，屡次让那些身着束胸衣的贵族女子激动得晕厥过去。阉人歌手是那个时代产生的畸形产物。当时女性不被允许在公共场合演唱，因此乐曲中的女声部分通常由男童来担任，有些人为了永久保持男孩清澈纯净的嗓音，便在他们变声前实施了阉割手术。这种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讽刺符号，而公众对他们的狂热追捧则构成了另一出可笑的闹剧。法里内利虽然算不上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男人，但他从不缺乏女性的爱慕。那些宫廷贵妇因钦慕他，常常主动投怀送抱。他向来与自己的哥哥里卡多合作，一个负责热烈的前奏，另一个则完成终曲。阉人歌手又是真正的艺术家，只是他们的艺术生命必须依靠这种畸形的自我牺牲来延续；与中国宫廷里那些为奴为仆的太监不同，阉伶是上流社会的座上宾，他们用自己奇异诡谲的嗓音，去叩开那些尘封在奢靡生活中、不见天日的心灵。起初，我觉得贵族们对他们那种超乎常理的狂热需求难以理解。直到日食的那场戏中，菲利普五世出现，他紧紧握住法里内利的手，轻声恳求道：“尘世真是座地狱吗，法里内利，把太阳召回吧。”我才终于明白，再显赫的地位、再奢侈的物质享受，也填补不了这些大人物内心的空虚，而法里内利的嗓音为人们的心灵带来了超越日常生活的愉悦与享受，他的声音拥有一种让人暂时超脱尘世的力量。斯蒂法诺所刻画的法里内利，自幼便是众人瞩目的焦点，他的艺术成就为他带来了难以计数的荣誉。他是骄傲的，当他站在华丽的巴洛克风格舞台上时，就连鲜艳的大红色披风也无法媲美他娇艳的容颜；当他全力歌唱时，整个面庞会扭曲出一种诡异而独特的风格，与他那妖灵般的歌声一样夺人心魄。法里内利同时又是自卑的，童年被阉割的经历如影随形，如同梦魇，他常常从噩梦中惊醒，醒来后仍要面对残缺的自我。每一次在众人面前赢得掌声的亮相，都是以撕裂自己的旧伤为代价。这种隐忍的痛苦，在他得知自己被阉割的真相后，彻底爆发了出来。他与自幼相伴成长的哥哥决裂了。那巨大的痛苦不仅来自于生理的残缺，更源于长时间被所信任的人操控与欺骗。在走出旧的天地之后，他也在自我探索中达到了艺术生涯的另一个巅峰。然而，观众总难忘他在黑夜中惊醒时的眼神，难忘他迷茫地追寻真相时的模样，更难忘他躲进窗帘阴影里不敢面对哥哥的神情。这部传记片的出彩之处颇多，值得反复观赏两三遍，并不仅仅因为斯蒂法诺的表演。它在生动勾勒法里内利这一历史人物形象的同时，也充满了对世态人情的无情揶揄，导演仿佛在诉说，上流社会如同一具巨大的行尸走肉，但他们同样渴望鲜活的气息。而影片结尾，法里内利以一种既令人敬佩又让人叹息的姿态，与自己的哥哥、也与这个世界达成了妥协，那段三人的床戏与先前的戏谑人生截然不同，仿佛已然升华成一项圣洁的仪式。附注：斯蒂法诺这两部电影的原声碟都值得收藏；另有一则趣闻：影片中法里内利的歌声是由黑人男性女高音德里克·李·拉金与女高音爱华合作录制，最终经由电子合成完成。现实中，曾有女子听到这种独特的声音后，激动得不能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