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悦楷张悦楷

张悦楷最初所学的专业是工程领域。他于一九四九年顺利从岭南大学土木工程系毕业。到了一九五○年，他已在香港一家建筑公司担任施工技术员，拥有前景可观的工作。然而当他听说华南人民剧团成立的消息后，出于对发展祖国文化事业的热忱，也源于自身对戏剧艺术长久以来的热爱与追求，他毅然决然地放弃了那份待遇优厚的职位，返回广州，加入了当时附属于华南文艺学院的华南人民剧团。不久后，他在大型话剧《美国人民的呼声》中饰演基德上尉一角，凭借出色的表演开始崭露头角，赢得了人们的关注。那时，不少姑娘——无论是容貌出众的、时尚摩登的，还是家境富裕的——都乐意与他接近，言谈举止间流露出对他的明显好感。但张悦楷内心自有其坚定的主张：他认为美貌与财富都如同过眼云烟，转瞬即逝，而一个人的品格与为人，才是真正重要且能够永远属于自身的特质。在他看来，人的价值在于拥有无私奉献于社会的精神。他怀着这样的信念耐心等待，相信世间万物往往对应存在，既然存在自己这样一颗心，世界上总会有另一颗心能与之共鸣，向他发出召唤。一般而言，爱情常常伴随着阳光、清风、音乐与诗意悄然降临。然而，张悦楷的爱情却偏偏孕育在一个暴戾肆虐的狂风暴雨之夜。那天晚上，电闪雷鸣，暴雨倾盆，狂风用它巨大无比的利爪疯狂撕扯着树木与房屋……华南文艺学院的学生们都紧闭在宿舍之中，有些女学生甚至直接躲进被窝里看书，只想与外面那个怒吼的世界彻底隔绝。已经熄灯就寝的时刻，突然传来了紧急通知：学院图书馆有一堵墙被暴风刮倒，话剧团的成员和毕业班的学生需立即组织起来，抢救馆内图书。一条传递书籍的人龙迅速排列成形，大家争分夺秒地将一捆捆图书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张悦楷正干得投入起劲，无意间发现站在自己上手的是一位穿着湿透睡衣的小姑娘。若在平日，他或许会觉得这情景有些好笑，但此刻他心中唯有感动，不禁问道：“你也是毕业班的吗？”“不，我刚入学不久。”小姑娘迅速抹了一下被雨水淋湿的刘海，晶亮的眼睛里闪烁着稚气与坚定。刹那间，张悦楷感到自己心灵深处被轻轻碰撞了一下，涌起一阵暖意。这莫非就是灵魂的感应、内心的召唤？他想，多半是的。多么热心勇敢的小姑娘！将来若能拥有这样的爱人该多好。爱情，就在这个暴风雨交织的夜晚，悄无声息地萌芽了。这位当时的小姑娘，正是后来成为张悦楷妻子的何蕴华。那时她是文艺学院音乐系的学生，主修声乐，副科学习钢琴，但她实际上更擅长舞蹈。一九五三年何蕴华毕业之际，张悦楷已经业务归队，前往海南参与公路桥梁的建设工作。由于两人那时已确定了恋爱关系，小何便被分配至海南歌舞团担任舞蹈演员。然而多么不巧，当她抵达海南时，张悦楷却又随着工程队调转奔赴贵州了。从此，他整日整月整年地穿行在荒郊野岭与荆棘丛林之中，终日与测量仪器和黄土泥巴打交道……两人天各一方，极少有机会见面。但何蕴华依然深深地爱着他。小何早已做好准备，未来愿意跟随他一起过一种简朴的乡间生活——夜晚坐在水竹凳上，于瓜棚下纳凉，用葵扇轻轻驱赶蚊子……因为她当初倾心的并非他的名气，而是敬重他坦白正直的为人、敏锐睿智的才情，以及将祖国需要置于个人志愿之上的自觉精神。她信任他，相信无论他从事什么工作，都能有所建树。而他，也同样尊重并全力支持她的事业。为了延长自己的舞台艺术生涯，何蕴华希望晚几年再结婚。张悦楷完全理解她的心情，欣然应允。直到一九五七年两人结婚时，张悦楷已经三十二岁，那是他们相爱之后的第八个年头。那时张悦楷再度归队，回到了广东话剧团。出于对心爱艺术的执着追求，他们还共同商定，婚后四年才要孩子。在经历了多年走南闯北的动荡生活之后，两个疲惫的灵魂多么渴望家庭温暖的抚慰。况且，当时并没有探亲假的规定，蜜月过后也不知何时才能再度相聚。——别走了，多住些日子吧！——好，不走了，就多住些日子！两颗心都深深陶醉在这份甜蜜之中。但是，婚后才仅仅十几天，他们便宣告蜜月结束，各自重返自己的舞台。他们这样说道，因为——家庭并不仅仅为了爱情而存在。人既需要事业，也需要爱情与家庭。这些要素之间往往存在矛盾，然而，当它们能够和谐并存之时，便构成了真正的幸福。可是，要使它们真正并存，又是极为不易的，尤其在一个演员的家庭里。他（她）们常常是捡起行囊便奔赴四方，而将一大堆繁琐的家事留在家中。一九六五年初夏，张悦楷正在新会礼乐公社进行创作，何蕴华则在中山县参加四清运动，他们年仅三岁的独生子只能留在家中请人照料。不料，何蕴华突然被诊断出患有鼻咽癌，必须立即返回广州接受放射治疗。在那个谈癌色变的年代，一个人患上癌症，该有多么恐惧与悲哀！尤其对于一个女性、一位妻子而言，此刻她多么需要丈夫的关爱与陪伴。但是何蕴华却不肯告诉张悦楷，只是自己悄悄地在广州进行治疗，为的是让他能够安心创作。人们实在难以想象，在这个柔弱的身躯里，竟潜藏着如此惊人的毅力与超乎常人的深沉爱心！当张悦楷最终完成创作任务时，才得知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他惊慌失措地赶回广州。见面时，何蕴华正在洗衣服，神情平静得如同每一个寻常过去的日子。老张忍不住紧张地问道：“听说你病了？”她一边甩着手上的水珠，一边泰然自若地回答：“那有什么，不过是鼻咽癌罢了！”“你应该早点告诉我呀！”何蕴华只是含着微笑，深情地凝望着丈夫。是的，家庭不仅仅为了爱而存在。作为社会的细胞，家庭还有其更庄重、更神圣的使命等待成员去完成。多少个除夕之夜，当爆竹声声辞旧岁，千家万户共享天伦之乐的时候，他却在外地巡回演出，留下爱人、儿子与满屋的孤寂；多少次出发之前，他望着爱人病弱的身影，望着儿子熟睡的小脸蛋上还未干透的泪痕，他真想重新打开行李，不走了。但那仅仅是一瞬间的动摇。事业高于一切，他的心始终系着千千万万渴望艺术的观众。每一次，他都带着深深的思念，也带着出征般的激情，毅然踏上旅途。“可是，既然我回来了，你就对我哭出来吧，哭掉你的劳累，哭掉你的烦忧。你为什么要笑呢？你哭吧！你哭了，我心里反而好受些。”他总觉得对不起她。他明白，乞求与命令都不可能换来真正的爱情。爱情之花需要持续的浇灌与经常的培土。要获得爱情，首先必须让对方觉得自己值得被爱，让对方钦佩自己的人格与精神。而妻子身上所展现的美德，使他愈发感到她的可敬与可爱。为了帮助她早日康复，在治疗鼻咽癌的漫长过程中，他每天为她撰写详细的医疗日记，细心护理，成为一位从不“交班”的专职看护。他还耐心鼓励她战胜疾病，给她讲笑话，逗她开心。他将家中的粗重活计全部包揽下来，买煤、买米、烧饭做菜、清洗床单……难怪周围的人都笑称他为“模范丈夫”。他常常一边扇着煤炉一边看书，一边做饭一边准备长篇小说的演播稿或是揣摩角色的性格，因此时常口中念念有词，继而手舞足蹈，不是引得爱人和儿子开怀大笑，就是让他们感到莫名其妙。或许，这便是所谓艺术化的生活吧。何蕴华病愈重新上班后，每天下班回家都已精疲力尽。只要张悦楷在家，他总是为她倒上一杯热茶，将她按在沙发上休息，吩咐儿子给妈妈拿来拖鞋，然后下达“命令”：“不许动，等着饭来张口！”如果何蕴华需要骑自行车上街，他总是帮她把车扛到楼下，再三叮嘱她要小心注意。有时她回来晚了，他在家便坐立不安，会骑上车到附近几条马路张望寻找，甚至仔细观察路上是否有发生过事故的迹象。只有亲眼见到她平安归来，他才能长长地舒一口气。何蕴华自觉身体逐渐好转后，为了让张悦楷能更集中精力投身事业，她又默默地将大部分家务重新揽回自己手中。连床单、毛巾被这些大件物品，她都趁他们父子不在家时，悄悄地分期分批独自清洗干净。她说自己当然也会感到劳累，可是每当看到他在舞台上成功塑造出一个鲜活的形象时，每当听到他在电台里出色地播讲完一部小说时，所有的疲劳便瞬间烟消云散了，只觉得一切付出都已得到了最好的补偿。爱情从来不是喧嚣张扬的，而幸福往往只让人感到出奇的宁静与熨贴。在张悦楷与何蕴华那个并不显眼的家里，我高兴地看到了这携手并肩的一对。人们或许都羡慕张悦楷精湛的演技与何蕴华当年优美的舞姿，但我却更加羡慕他们家庭生活中那份丰厚的精神富足与深沉的情感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