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零年,许凤藻与章舜英夫妇在厦门迎来了他们的第五与第六个孩子——一对双胞胎男孩。在此之前,这个家庭已拥有两儿两女。新生的弟弟身体状况良好,而哥哥许倬云却因先天性肌肉萎缩导致手脚弯曲,自此终生需倚靠拐杖行走。在八个兄弟姐妹中,许倬云排行第七。尽管他自幼面临身体上的挑战,但家中的兄长与姐姐们都对他格外爱护,在这个子女众多的大家庭里,许倬云从未因残疾而感受到丝毫冷落或歧视。一九三三年,父亲许凤藻的职务发生变动,由厦门海关监督调任湖北沙市荆沙关监督,并兼任外交交涉员。年幼的许倬云随父母首次离开厦门,先返回故乡无锡短暂停留,再转至南京,最终沿长江而上抵达沙市,开始了在湖北的新生活。一九三七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许倬云与家人被迫踏上漂泊之路,先后辗转于沙市、老河口、万县等地。时年七岁的许倬云对这段战时岁月留下了深刻记忆,他亲眼目睹了百姓流离失所、死亡与战火肆虐的景象,也真切体会到了饥饿与恐惧的滋味。许凤藻后被委派主持第五战区经济委员会,其工作核心是保障军队与民众的粮食供应,并致力于维持社会秩序的稳定。随着战线的不断变化,父亲需要频繁前往各地驻点办公,全家人也只能随之迁移。对于这段动荡的岁月,许倬云后来回忆道:“在抗战逃难途中,父亲单位里总有身强力壮的同事轮流背着我前行。”一九四六年之前,由于身体不便,许倬云一直在家中自学,由父亲和兄姐亲自教导。父亲许凤藻虽出身武职,却具备深厚的人文素养,在地理、历史与文学方面均有扎实功底。家中书架上藏书丰富,书房便成了许倬云最主要的课堂,父亲阅读什么书籍,他便跟随研读什么书籍,例如南宋时期的《东莱博议》。许倬云起初沉醉于武侠小说的世界,直至十岁时遵从父亲要求开始阅读《史记》。到了十三四岁,兄弟姐妹们纷纷离家前往远在数百里甚至数千里外的流亡学校住读,唯有许倬云因身体原因独自留在重庆南山生活。在那段日子里,陪伴他的常常只有苍翠的松树与偶尔掠过的白鸽。
一九四六年,许倬云以插班生的身份进入无锡辅仁中学高中部学习。辅仁中学创办于一九一八年,最初是上海圣约翰大学的一所预备学校,尽管校园规模不大,却以教学严谨而著称。由于许倬云此前并未按部就班地完成小学和初中的学业,而是直接跳级进入高中,他的父母特意与校方进行沟通协商;学校最终提出一项明确要求,即他必须在第一学期所有科目达到及格标准。入学之初,许倬云尚未取得正式学籍,仅以寄读生身份随班学习,直至顺利通过月考之后,才得以转为正式在籍学生。许倬云后来回忆,这段时期同学们给予他的各种帮助,不仅弥补了他因缺失常规教育过程所造成的遗憾,更让他亲身感受到同窗之间相互扶持、共同进步的珍贵情谊。一九四八年底,时局日趋动荡不安,许倬云跟随二姐许婉清及其家人一同南迁,辗转抵达台湾。次年,他以流亡学生的身份插班进入台南二中高三就读,仅经过三个月的学习便完成了高中学业。一九四九年八月,许倬云考取台湾大学外文系。其实在高中毕业之际,他曾考虑未来在家从事翻译工作,当时台湾大学哲学系主任方东美的夫人代为填报了外文系志愿。然而,校长傅斯年在审阅他的入学成绩后,认为他在历史学科方面颇具潜质,建议他改读历史系。一九五〇年,许倬云于大二学年正式转入历史系,并以历史系为主修,考古人类学系为副修。彼时随“中央研究院”迁至台湾的许多学者都在台大兼任教职,许倬云有幸得到众多学术名家的亲自指点,甚至时常享受仅有一两名学生的小班授课,这种“吃小灶”式的教学使他获益匪浅。除了历史专业课程,他的求知范围十分广泛,通过正式选课与旁听相结合的方式,修读了横跨历史系、中文系、外文系以及考古人类学系的多种课程。一九五三年,许倬云自台大历史系毕业,随后考入台湾大学文科研究所,专注于中国上古史的研究方向。研究所当时刚刚成立,学生人数寥寥,师资则仍由原班教授担任。在众多名师的系统训练与熏陶下,他接触到了各异的思想流派与学术路径,虽然所学内容看似庞杂,却为他奠定了跨学科历史研究的坚实基础,令其终身受益。许倬云在追忆台大时期的老师们时曾感慨道:“我一生感激那些风格各异、门径不同的恩师,他们每个人都给予我独特的滋养,每个人都成为我终生仰慕的楷模。”一九五六年,许倬云从台大文科研究所毕业,并受聘为“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助理研究员。在胡适先生的协助下,他获得了纽约华侨徐铭信先生提供的一千五百美元奖学金,从而得以赴美国芝加哥大学攻读博士学位。一九五七年,许倬云启程前往美国,历经五十八天的海上航行,于八月中旬抵达,进入芝加哥大学东方研究所学习。当时,韦伯的理论正被芝加哥大学引入美国学术界,他因此选修了与“官僚制度”相关的课程。许倬云在芝加哥大学潜心钻研,最终顺利获得博士学位。许倬云早年在芝加哥留学期间留下了不少珍贵影像。一九六二年,他获授美国芝加哥大学人文科学博士学位。许倬云在二零二三年初、二零二二年夏季、二零二一年冬季以及二零零八年等不同时期,均持续从事学术思考与著述工作,其生平与学术轨迹始终备受关注。
一九六二年,许倬云自芝加哥大学完成学业后,面对五份来自美国机构的工作邀约(其中亦包括母校芝加哥大学),毅然选择返回台湾发展。彼时,他成为首位在人文领域取得博士学位后返台的学者,随即在台湾大学历史系、历史语言研究所以及“中央研究院”同时担任职务,并在此后逐步晋升为台大历史系主任。他的教学生涯跨越多个地区,曾先后在台湾、美国及香港的多所知名大学执教。一九六五年,他正式出任台湾大学历史系主任(任期至一九七〇年);一九六七年,兼任“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研究员(任期至一九七一年)。一九七〇年,他辞去台大历史系主任一职,前往美国匹兹堡大学,担任历史系与社会学系的访问教授(自该年起),并兼任东方研究评议会主席;由于当时台湾的局势变化,他决定定居于匹兹堡,并在此长期生活。一九七二年,他进一步辞去“中央研究院”研究员与台大历史系教授职务,转为匹兹堡大学的长聘教授。一九七六年,他取得美国国籍,同时仍保留中国台湾地区的身份证明。一九七八年,他获选为富布赖特学者。一九八〇年,他当选“中央研究院”第十三届人文组院士,并晋升为匹兹堡大学讲座教授。一九八二年,他担任匹兹堡大学校聘讲座教授(任期至一九九八年)。一九八四年,他受聘为台湾大学历史系讲座教授(任期至一九八五年)。一九八六年,他当选美国优等生荣誉学会荣誉会士(自该年起)。一九八八年,他出任海外时报文化基金会董事。一九八九年,蒋经国国际学术交流基金会成立,他担任董事(自该年起)并主持北美分区会务,同时兼任“中央研究院”史语所特聘研究员。一九九一年,他担任香港中文大学“钱穆讲座”教授,主讲《中国文化的形成》《中国文化的演化》《中国文化的转变》,其后讲稿结集为《中国文化的发展过程》出版。一九九二年,他担任香港中文大学“伟伦讲座教授”(任期至一九九八年)及“中研院”史语所“傅斯年讲座教授”;同年首次回到中国大陆,赴陕西考古研究所观摩文物。一九九六年,他出任美国夏威夷大学“本斯讲座教授”及东西文化中心资深访问学人。一九九八年,他担任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荣誉教授(任期至二〇〇一年)、美国杜克大学“西孟讲座教授”(任期至二〇〇一年);并受邀与杨振宁、刘兆汉、刘遵义、余范英一同担任华英文化教育基金会董事。一九九九年,他获任匹兹堡大学荣休校聘讲座教授(自该年起)、东海大学“王惕吾讲座教授”以及“中研院”史语所特聘研究员(任期至二〇〇〇年)。二〇〇〇年,他受聘为南京大学与东南大学名誉教授,并获香港科技大学颁授人文科学荣誉博士学位。二〇〇一年,他担任“中研院”史语所特聘讲座教授、中央大学“李国鼎讲座教授”及香港科技大学“包玉刚讲座教授”。二〇〇三年,他出任北京大学“光华讲座教授”,主讲《从历史看领导》系列,后集结为《从历史看管理》出版;同时兼任“中研院”史语所特聘研究员(任期至二〇〇四年)。二〇〇四年,他荣获美国亚洲学会杰出贡献奖,并受聘为“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口述历史讲座教授(任期至二〇〇九年)。二〇〇五年,他担任南京大学人文社会高等研究院首届“余纪忠暨夫人讲座”特聘讲座教授,并兼任东南大学荣誉教授。二〇〇六年,他出任台湾大学历史系特聘讲座教授及“中研院”史语所特聘研究员;同年,《万古江河》由台北汉声出版社与上海文艺出版社联合出版。二〇〇七年,他担任香港中文大学首届“余英时先生历史讲座教授”,发表演讲《古代中国文化核心地区的形成》。二〇〇八年,他出任台湾大学“孙运璿先生管理讲座教授”,演讲《从历史汲取管理经验》。二〇〇九年,为庆祝许倬云八旬寿辰,台大人文社会高等研究院特举办“近六十年海峡两岸人文社会科学研究的回顾与展望学术研讨会”,他在会上发表讲演《近六十年人文社会科学研究的学思历程》。二〇一〇年,他获政治大学颁赠文学荣誉博士学位;同年,洪建全文教基金会主办《许倬云院士80大寿研讨会》,他在会上演讲《面向大众的史学》。自二〇一一年起,他开始了长达十年面向大众的史学写作,陆续出版了如《大国霸业的兴废》(二〇一二年)、《台湾四百年》(二〇一三年)、《说中国》(二〇一五年)、《中国文化的精神》(二〇一八年)、《许倬云说美国》(二〇二〇年)、《往里走,安顿自己》(二〇二二年)等一系列著作。二〇二〇年,他荣获第四届“全球华人国学大典”终身成就奖;在其九十岁寿辰当日,《许倬云说美国》出版;同时,《十三邀》采访节目播出,引发广泛的文化关注;面对当时纷乱的国际局势与疫情带来的普遍焦虑,他在高山书院讲授了“许倬云十日谈”。二〇二一年,其音频课程《许倬云十日谈》在看理想平台上线;喜马拉雅平台亦上线其《许倬云的极简美国史》音频课;他在荔枝播客主讲《许倬云教育十日谈》;在混沌学园主讲《许倬云先生八堂人类文明通史课》;在三联中读主讲《谁塑造了我们·第一季》课程总序;在百度发表演讲《人生开学季》;在华夏同学会主讲《大历史下的中美、世界与我们的未来》。二〇二二年,他完成了晚年的收官之作《经纬华夏》;在B站主讲三十集系列课程《许倬云讲世界历史:五百年大变局》;在中欧商学院主讲《当今世界的格局与人类未来》;在知乎发表演讲《如何与工作相处》;在混沌学园主讲《我的人生原则》;在正和岛与张维迎对谈:《企业家精神与中国文化》;在B站与项飚对谈:《焦虑年代,如何寻找自我的出路》;在B站与刘擎对谈:《不确定的年代,如何安顿自己的心》;在抖音与俞敏洪对谈:《往里走,安顿自己》;在网易思想之夜与余世存对谈:《从中国传统文化名声资源,求得安心所在》;在抖音再次与项飚对谈:《今天我们如何安身立命》。二〇二三年,他在澎湃网发表新年感言《人生在世,如大海行舟》;在岳麓书院主讲《“朱张会讲”与“差序格局”》。费孝通、许倬云、金耀基曾相聚于香港中文大学祖尧堂。二〇二二年春天,许倬云与夫人孙曼丽、友人俊文于匹兹堡家中留影。
当地时间2025年8月3日下午2时40分,著名历史学家许倬云先生于美国匹兹堡安详离世,享年九十五岁。这位学贯中西的学者在生前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是2025年6月23日通过直播形式与公众进行交流,当时分享的内容围绕其著作《许倬云回答年轻的朋友们》展开。而他个人社交平台的最后一条更新则停留在7月24日,在那篇微博中,他深情追忆了川军将士奔赴台儿庄战场前夕的几个历史片段,文字间流露出对家国历史的深切关怀。关于自己的身后安排,许倬云先生曾多次在访谈中提及,尽管从理性上明了死后并无灵魂存在,但他内心仍宁愿怀有一种温暖的信念,相信父母依然长眠于无锡故里。为此,他早已在故乡父母的墓旁购置了安息之地,连墓碑也提前镌刻完毕。如今,随着生命旅程的终结,这位毕生探寻历史脉络、追问文化根源的史学大家,终于如愿回归到他时常提及并深深眷恋的那片“真正的归属”之中。
许倬云先生卓越的学术成就,与其身处波澜壮阔大时代中的独特生命轨迹息息相关。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并非单纯是他选择了历史学作为志业,更是宏大的历史潮流与个人境遇共同选择了他。他曾如此剖析自己:“因为我天生身体不便,无法像常人一样自由行动与嬉戏,故而始终扮演着一个旁观者的角色。这一点,与我毕生从事的历史研究工作有着极大的内在关联——历史学家在本质上也是时代的观察者与记录者。”这种根植于生命的旁观者视角,深刻塑造了其学术研究的取向,使他终其一生都将研究焦点置于普通民众的“常民”生活史上,而非局限于传统的政治叙事或帝王将相的家国传奇。 童年时期颠沛流离的战争经历,赋予了许倬云一般书斋知识分子所匮乏的、厚重而真切的人生体验。这种体验使他对生命本身怀有超乎寻常的敬畏,并对民间社会的疾苦抱有深切的关怀。正是这段刻骨铭心的早年记忆,直接引导了他在学术生涯初期对研究对象的抉择。他的首部英文专著《中国古代社会史论》与紧随其后的第二部英文著作《汉代农业》,均将目光投向了中国古代的农村社会。许倬云曾指出,在近代以前,中国农村的社会结构变迁相对缓慢,他早年所观察到的乡村图景,与汉代的情形相比并未产生根本性的巨变。这段促使他提笔撰写这两部奠基之作的经历,也正式为他叩开了学术殿堂的大门,并奠定了他持续一生的治学与写作基调——即在孜孜不倦的学术探索中,始终保持着对他人命运与世间万象的深切关注。 在台湾大学求学期间,许倬云有幸得到多位学术大师的悉心指导。其中,考古学家李济(字济之)先生曾主持赫赫有名的河南安阳殷墟发掘,被尊为“中国现代考古学之父”。1979年8月,恩师李济病逝,许倬云满怀追思撰写了《悼念济之师》以志纪念。历史系教授兼文学院院长沈刚伯先生,是西洋史研究领域的开拓者。考古学家董作宾先生,乃民国时期甲骨学研究“四堂”之一,在甲骨文领域贡献卓著。文化人类学家李宗侗先生教学方式别具一格,常派三轮车接学生至家中授课。民族学家凌纯声先生,则完成了中国第一部科学的民族学田野调查报告。对其一生学术道路选择影响至深者,当推傅斯年先生。傅斯年是史料学派的旗帜性人物,其《 夷夏东西说 》《 周东封与殷遗民 》《 性命古训辩证 》等一系列论著影响深远,许倬云潜心研读,获益匪浅,并在自身的研究中继承与发展了其学术思想。许倬云在《西周史》出版后,特题赠一册予傅斯年先生,并恭奉一册于其墓前,以感念这位为自己奠定一生治学根基的老校长。 赴美国芝加哥大学留学期间,许倬云得以系统深入地接触西方学术传统。其导师顾立雅是美国第一代汉学家的代表人物,他鼓励许倬云从事比较研究,并建议他将主要精力投向中东古代文明。于是,许倬云师从约翰·威尔逊学习埃及学,同时研习巴比伦学与亚述学。通过将古埃及、两河流域文明与中国上古史进行细致比较,他提炼出一个理解中国文明发展演变的关键观点:其一,两河文明与古埃及文明之间联系紧密,相互影响深远;其二,反观古埃及与两河文明的互动发展模式,可以发现中国文明本身也并非铁板一块,而是由黄河流域、长江与淮河流域以及长城之外的草原地带这三片区域,在长期的相互碰撞与交融中共同孕育生成的。 彼时,马克斯·韦伯的理论正被芝加哥大学引入美国学术界,受其深刻影响,许倬云开始广泛涉猎社会学、城市经济学等学科。诸多看似庞杂的学科知识,在其思想中逐渐融会贯通,形成了一套较为完整且具有比较视野的理论分析框架。许倬云坦言,韦伯对其治学方法影响至深,使他尤为青睐跨文化的比较研究,其目的在于探寻不同文明各自独特的发展路径。许倬云日后回顾在芝加哥的岁月,认为那五年不仅是“读”书本,更是“读”活了美国社会。他形容那段日子“过得非常丰富:经历手术、潜心学问、参与民权运动、在神学院宿舍里彻夜长谈”。通过这些传奇般的亲身体验,他亲眼目睹了美国社会最底层的生存状态,也包括了美式政治中不尽完美乃至阴暗的一面。 1965年,许倬云在芝加哥大学完成的博士论文《Ancient China in Transition: An Analysis of Social Mobility, 722-222 B.C.》由斯坦福大学出版社出版,被哈佛大学汉学泰斗费正清誉为一部“小经典”。2006年,这部重要著作在大陆翻译出版,中文版定名为《中国古代社会史论:春秋战国时期的社会流动》。
许倬云在史学研究领域始终强调,学者首先必须准确理解和把握历史发展的大线索,这是确保研究方向正确并提升研究价值的重要前提。在实际的治学过程中,他并不拘泥于对单一史实细节的反复考证,而是更倾向于采取一种宏观的视野:要么从纵向维度出发,系统梳理历史时间轴上的演变脉络与动态过程;要么从横向截面切入,对特定历史时期进行多角度、系统性的综合考察,从而全面还原该时段的历史图景。这种注重宏观梳理的研究方式,主要着眼于追寻中国历史长河中的时间主线,细致观察其间的发展与变化;而系统的论述则往往聚焦于某个相对固定的历史阶段,通过辩证的、多维的视角加以深入剖析。正是凭借这一独特的研究理念,许倬云得以超越具体史实的局限,站在一个更为高远的位置审视历史整体。 在纵向梳理方面,许倬云尤其关注中国文化史的演进轨迹,其代表性成果包括《中国古代文化的特质》《中国文化与世界文化》《万古江河:中国历史文化的转折与开展》等;在横向系统论述方面,他则通过对特定时代的全方位论证,展现了多维度解析历史的功力,相关著作如《西周史》《中国古代社会史论:春秋战国时期的社会流动》等。史学探究不仅是许倬云学术生涯的核心与根基,也成为他理解世界、认识社会的重要途径。他不仅在史学领域产出了扎实而具体的研究成果,更将历史思维延伸至对社会现实的广泛观察之中。在治学方法上,他除了深入探讨历史本身的问题,还善于将从历史研究中汲取的智慧与见识,转化为认知现实世界的素材,并积极借鉴其他学科的理论与方法,用以观察和思考当代问题。他始终坚守史学的基本准则,却又不受学科边界的束缚,以更开阔的视野审视人类社会的变迁,致力于将史学与哲学、社会学等相关领域连接起来,从而形成自己独到的历史哲学思考。 这种始终处于动态发展之中、并充满兼容精神的历史观,深刻塑造了许倬云一生的学术取向。无论是那些纵论中华文明与世界文明关系的宏阔著作,还是聚焦于某一朝代的微观历史考察,都浸润着他个人对历史的深刻体验与长期观察。他常常以历史的旁观者自居,然而正是从这种旁观与反思之中,他格外清晰地认识到历史对个体命运潜移默化的塑造,同时也深切体会到个体在历史进程中所能发挥的能动作用——在他看来,这两者相互依存,不可偏废。作为当代海外华裔史学家的杰出代表,许倬云的史学思想已在海内外学术界产生广泛影响。他的著作在大陆地区的陆续引进与出版,为本土史学研究带来了新的范式启发:无论是在史学观点的阐述、史学思想体系的构建,还是在史学方法的具体运用上,他都展现出鲜明的独特性。他所倡导的大线索把握、系统论分析以及区系划分等研究思路,为大陆史学界提供了新的探索路径;他的作品不仅反映了世界史学发展的前沿成果,更提供了将西方史学理论和方法与中国历史实际相结合的成功范例,从而为中国史学界与西方学术界的对话交流搭建了重要的桥梁。
许倬云在撰写每一部著作或学术论文时,都绝非仅仅按时间顺序罗列时代的变迁与人事的更迭,而是始终怀着深沉的用心,去追寻和叩问中国文化的内在本质。以其最具影响力的三部学术专著为例,《西周史》致力于探寻中国文化秩序的根本源头,当叙述到西周亡国的历史片段时,他会因联想到抗战时期同胞所遭受的深重苦难而情不自禁潸然泪下;《中国古代社会史论》则将关注点聚焦于一个社会内部的结构分层与人群的流动机制;而《汉代农业》则深入剖析了人口压力、市场网络的演变以及政府与工商业之间的复杂关系,这些研究为理解近代以来的农业、农村和农民问题提供了极为丰富的思想启迪。在连续十多年的时间里,许倬云多次重返中国大陆进行实地考古考察,每当看到那些古老的农耕工具,他便会忆起自己幼年时所接触到的战争年代中国农村的景象;而目睹乡村社会中邻里乡党之间紧密的人际交往模式,他又会联想到自身所出身的那种传统士大夫家族的文化氛围。他始终坚信,“历史的意义恰恰蕴藏于大多数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之中”。年过七旬之后,许倬云更是将写作的重心转向为普通大众服务,开始全力投身于大众史学的推广与创作。他不再着重描写王侯将相的丰功伟绩,也不刻意讲述开疆拓土的宏大叙事,而是坚持“为老百姓写史”,衷心希望中国数千年的深厚文化能够“展现出一番鱼跃鸢飞般的美丽新世界”。他所陆续完成的“说中国”、“说历史”等一系列著作,每一本都紧密围绕中国与中国文化这一核心主题展开。此后出版的十多部作品,其探讨范围始终未曾超出大型社会集合体的聚散离合、思想文化的膨胀收缩以及社会整体节奏的变迁轨迹,所有这些努力都是为了向普通读者提供一种切实可感的历史参照体系,使读者在阅读过程中能够有所思考、有所收获。许倬云一贯主张,阅读书籍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乃是阅读“社会”这本无比丰富的大书。近年来,许倬云通过线上课程、公开演讲以及各类访谈对话频频“破圈”,其深刻而亲切的讲述赢得了众多年轻群体的由衷喜爱。即便已年逾九旬,他依然保持着自少年时代养成的习惯,每日坚持阅读英文报刊与两岸的中文资讯,并为这个急剧变化的世界深感忧虑,同时持续对新兴技术保持着密切的关注与深入的思考。他对于在个人主义思潮下日渐疏离淡漠的人伦关系显得尤为忧心忡忡。当被问及“人工智能会对包括历史在内的人文学科造成何种改变”这一问题时,他回应道:“我并不担心人工智能超越人类,我所担忧的是我们忘记了他人——人与人之间不再拥有面对面的真实接触,人将自己封闭在一个个孤立的小盒子里,忘记了外面那些有血有肉的其他生命。”许倬云对世界文明发展的漫长历史进行了系统的回顾,认为二十世纪已然见证了某些文化根基的崩溃,而二十一世纪是否能够伴随新的突破,至今仍属未知。科学技术在给人类带来巨大便利的同时,也带来了人类对自身定位的深刻迷茫,世界正处于剧烈的变化之中,同时也正在努力寻求破解困境之道。许倬云认为,中国的知识分子有能力成为追寻这一答案的有生力量,也应当主动承担起参与重建世界文明的时代责任。许倬云始终将专业的学术研究、深沉的家国情怀与具体的知识行动紧密联系在一起,践行知行合一的原则,并身体力行。在关于知识分子角色的讨论中,最具代表性的莫过于许倬云于2006年发表的一篇题为“历史上的知识分子及未来世界的知识分子”的著名演讲(该演讲内容在2020年再次受到广泛关注)。其中体现出一种深切的忧患意识,他指出不论在欧美还是中国,专业型、专家型的人才日益增多,然而真正能够将自身专业与社会、国家乃至世界发展的命运深刻联系起来的人却越来越少。许倬云大力提倡,学者,尤其是从事人文与社会科学的学者,不仅应当成为学术领域的专家,更应当主动思考世界的命运、社会的走向与国家的未来。个人的命运始终与时代和世界的命运息息相关、紧密相连。知识分子作为推动社会进步与变革的重要力量,其对自身使命的深刻反思将直接影响其知识实践的方向与深度,并最终对世界、社会、国家乃至个人的命运产生深远的影响。
许倬云先生的一生始终与先天残障所带来的各种病痛相伴,这些健康上的挑战从未远离过他。然而,正是在这种长期且深刻的痛苦磨砺之中,他完成了一部又一部厚重而富有影响力的学术著作。从青年时代直至晚年,他的笔耕从未停歇,著述活动贯穿了整个学术生涯。可以说,持续的书写构成了他生命最核心的存在方式,也是最真实地彰显其生命意义与价值的状态。自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起,许倬云先后在台湾和美国从事教学、研究与著述工作。根据《倬彼云汉:许倬云先生学思历程》的统计,截至2022年,他已出版中文专著五十八种、英文专著六种、中文合著及编著二十六种、英文合著两种,作品总计达九十二种,并有二百一十二个版本流传于世。其早期著作包括:《历史学研究》《中国科学思想的因素》《中国传统的性格与道德规范》《传统与更新》《关心集》《求古编》《西周史》《中国古代文化的特质》《挑战与更新:许倬云文集(政论之册)》《刹那与永恒:许倬云文集(文化之册)》等。这些著作初版多发行于台北,内容主要集中在史学专门领域,后来逐渐在北京等地得以再版。后期,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系统整理并出版了他的多部重要作品,其中尤为著名的有“许倬云看历史系列”(全四册):《从历史看时代转移》《从历史看人物》《从历史看领导》《从历史看管理》,以及《汉代农业:早期中国农业经济的形成》《中国古代社会史论一春秋战国时期的社会流动》《现代伦理寓言一东游记》《中国文化与世界文化》等。这一阶段的著作,不仅包含对其原有英文史学著作的翻译与再版,还涌现出更多具有当代人文社会警示意义的论著。这些作品往往从历史视角出发,对现代社会的运行机制提出深刻的观察与建设性的建议。许倬云所取得的学术成果极为丰硕,这些成果既展示了他对历史进程的卓越洞察力,也充分体现了他对当代社会的持续观察与深刻反思。他的思考视野并未局限于中国国内,而是始终立足于全球性的宏观视角,来探究中国历史的原初面貌与发展脉络,形成了独立而系统的见解,为史学界乃至世界文明的研究提供了重要的参考与启迪。 1991年,大陆首次引进并出版了许倬云的作品《中国文化与世界文化》。这部史学通识读物由他的课堂讲稿与对话记录整理而成,强调以世界的眼光来审视中国历史——这也成为他一生秉持的学术立场。1994年,大陆出版了他的第二本书《从历史看领导》。同年,他的学术专著《西周史》也在大陆面世。该书从新石器时代起笔,综合运用考古发现、文献记载与金文资料,从文化、观念、制度、生活等多个维度,系统论述了“华夏中国”大一统格局的形成过程。自1984年由联经出版事业公司初版以来,该书已印行十个版本,成为相关研究领域不可或缺的学术经典。1998年,《汉代农业:早期中国农业经济的形成》在大陆被翻译出版。同年,大陆还出版了《历史的分光镜》,此书由其学生陈宁、邵东方将其学术著作中的核心观点提炼汇编而成。2005年定稿的《万古江河》可谓许倬云最具传世价值的中文巨著之一,此年恰逢他在美国亚洲学会获奖之后。这部著作或许标志着他学术与思想历程中的一个重要“书写转向”——从主要使用英文转向中文写作,从专注于历史专业研究转向致力于历史“通业”的普及,其书写对象也从史学同行扩展至“这一代中国人”。2006年,《万古江河:中国历史文化的转折与开展》在海峡两岸同步出版,不仅荣获国家图书馆文津图书奖,其两岸销量合计也超过了百万册。2019年7月,清华大学在向新生寄送录取通知书时,随附赠书《万古江河》,校长寄语新生“从历史文化中汲取力量”。从2006年至今,许倬云在大陆出版的新作已近二十种,例如“中国三部曲”、“文明三书”、“从历史看管理”系列等,其自选集、演讲集以及旧书新版络绎不绝,使他成为这个时代最具公众影响力的历史学家之一。 2011年,时年八十一岁的许倬云开始了长达十年的大众史学写作计划,先后出版了《大国霸业的兴废》(2012)、《现代文明的成坏》(2012)、《台湾四百年》(2013)、《中西文明的对照》(2013)、《这个世界病了吗》(2015)、《说中国》(2015)、《中国文化的精神》(2018)、《许倬云说美国》(2020)、《许倬云十日谈》(2022)和《往里走,安顿自己》(2022)。2019年,八十九岁高龄的许倬云接受了《十三邀》的访谈。2020年疫情初期,《十三邀》对许倬云的采访节目播出后,引起了广泛反响,成为一时瞩目的文化现象。在与公众的互动中,许倬云身上流露出的浓郁家国情怀,也深深感染了无数人。《十三邀》的主持人许知远曾问及他一生中最大的遗憾是什么,他沉默片刻后慨然叹息:“但悲不见九州同啊”,随后又眼含热泪说道:“‘中国’两个字,是刻在我心里的,七八百万的兵员在阵地上死掉,三四千万的人被杀,被轰炸,不能忘,忘不掉。”许倬云在年过九旬之后,依然笔耕不辍,出版了新作《许倬云说美国:一个不断变化的西方文明》《许倬云十日谈:当今世界的格局与人类未来》和《经纬华夏》。他一生著作等身,即便在九十三岁高龄,仍能提出新的见解。2023年出版的《经纬华夏》是这位世纪老人的毕生夙愿,也是史学大家许倬云的托付之作。《经纬华夏》与《万古江河》一样,承载着他一以贯之的“大关怀”。在此书中,许倬云跳脱出仅从中国文化内部演变的传统叙述框架,以“大历史”的广阔视角与思维方式,对华夏文明与外部世界的历史互动进行了全新的梳理与归纳,清晰再现了中国大地上不同人群、族群与文化之间互动融合的漫长轨迹。他由衷赞叹中国文化在经历多次调整与磨合后所呈现出的巨大包容性,并指出:“如此特色,在世界其他文化形成过程中,甚为罕见——很少有地理上如此完整的一片空间,作为族群融合的场所。于是,从本书陈述的时间看,中国文化跨度近万年,少说也有六千年。在整个人类文化史上,这一个例极为独特。”全书结尾,这位常年心怀忧思的鲐背老人表达了对这个世界殷切而深沉的期望:他希望《礼记·大同》中所描绘的“大同世界”理想,能够早日在中国乃至全世界成为现实。他更希望通过这本书,让所有国人深刻认识到——“天地之间应有如此的中国”。2023年,许倬云出版了其最后一本书《许倬云十日谈:当今世界的格局与人类未来》。《许倬云十日谈》的写作缘起,在于全球爆发的新冠疫情让许倬云感受到人类历史正处在一个重要关口,同时,特朗普执政时期美国政治与社会出现的持续混乱,以及人工智能的迅猛发展所带来的科技与人类关系的深刻变化,都使他觉察到人们心中普遍存在的焦虑与恐慌。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许倬云感到有必要发出自己的声音。他联想到中世纪意大利作家薄伽丘曾以大瘟疫为背景创作了《十日谈》,于是也借用了这个书名,在新冠疫情期间与中国企业界的精英人士进行了十次富有深意的对话。
在美国任教期间,许倬云始终心怀故土,将“入世、淑世、济世”作为自己毕生的责任与追求,长期致力于为海峡两岸培育杰出人才。早在一九九〇年,他便于美国加州牵头筹办了首届“浩然营”,此后持续推动该活动,直至二〇〇〇年已成功举办六期,为学界、政界、媒体界等多个领域输送了许多富有影响力的骨干,这不仅促进了学术界的深入对话,也实现了智力资源的有效整合与共享。除日常教学外,许倬云还积极投身于各地举办的讲学与交流活动,与台湾大学人文高级研究院、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高级研究院等机构建立并保持了稳定的合作关系,通过不定期的座谈、研讨等形式,与在校学子及慕名来访的学者展开对话,从而搭建起内外沟通、思想互鉴的重要桥梁。作为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高级研究院与台湾大学高研院的联合创办者之一,许倬云在推动两岸学术互动以及高研院开展国际学术交流方面发挥了关键作用,同时也以其深厚的学养与关怀,成为许多后辈学人心中亲切而睿智的引路者。在二〇〇五年至二〇一三年间,他每学期都会专程前往高研院驻留两到三个月,深入参与研究院举办的午餐会、学术沙龙及各类学术会议,主持多场专题学术讲座,并与每一位驻院学者进行一对一的深入交流。二〇〇五年,在许倬云的积极倡议下,东南大学吴健雄学院特别创设了“华英文化系列讲座”,进一步拓展了学术文化传播的平台。至二〇一八年七月,应学院邀请,他亲自为东南大学吴健雄学院拟定了十六字院训,其中“立志方面:修己安人(出自《论语》);学习方面:学博明辨(出自《学庸》);任事方面:体大慎微(由若干典故融汇而成)”,这一院训既凝聚了传统文化精髓,也寄托了对学子成人成才的深切期待。
一九三零年,风景秀丽的鼓浪屿上,三十八岁的章舜英为丈夫许凤藻诞下了一对双胞胎,这便是日后为人所知的许倬云与他的弟弟许翼云。当时正值战火纷飞的动荡年代,母亲在孕期及产后健康状况不佳,营养亦难以保障。双胞胎中的弟弟翼云身体较为健康,然而许倬云却不幸自出生起便患有高度的肢体残疾:他的手脚弯曲,手掌向内蜷缩,足背朝地,几乎完全无法自主活动。这段艰难的童年经历,使得他直到十三岁才得以依靠拐杖勉强行走。关于许倬云(前)的儿时影像,记录于一九三二年在厦门海关监督公署家中的留影,其中可见他与弟弟翼云的身影。一九五七年,许倬云赴美国芝加哥大学留学深造,在为期五年的求学期间,他接受了五次免费的矫正手术,以期改善身体条件。时光流转至二零二二年,时年九十一岁高龄的许倬云,依然以顽强的意志持续寻求着与自身残疾共处乃至改善的方法,始终未曾停止与身体的艰难抗争。大约十年前,他经历了两场重大的脊柱手术,仅余四寸脊椎未受干预,自此之后,他无法低头或弯腰,只能勉强维持站立姿势,阅读活动也几乎完全依赖电脑屏幕进行。而到一年多以前,他的身体状况进一步恶化,已彻底瘫痪,连站立也变成极其困难的事,全身仅剩右手食指尚能活动。日常饮食需由妻子孙曼丽悉心照料喂食,而学术写作与文字创作,则完全依靠口述由他人协助完成。
许氏家族源远流长,本为士大夫世家,其先祖于清朝乾隆年间自福建迁居无锡,逐渐成为当地颇具声望的士族。然而,太平天国战争爆发后,家族命运急转直下,许氏大宅被征用为王府,家道由此中落。无锡在战乱中遭受了空前严重的破坏,许倬云的祖父被迫离乡,远赴外地担任师爷以维持生计。待到战火平息,无锡许氏家族中的二十六位男丁仅余五人幸存,景象凄然。传至许凤藻这一代时,家中赖以维持的义田仅剩五六十亩,在富庶的江南地区,这已是一个相当微薄的数字。彼时,家族中恪守的祖训是:“穷无矢志,富不癫狂”,以此警醒后人无论境遇如何皆需持守本心。 许倬云的父亲许凤藻,字伯翔,生于1891年,卒于1953年8月。他十四岁时便考取了位于南京、隶属于南洋水师的江南水师学堂。这所学堂由曾国藩创办,施行英式教育体系,使得许凤藻既积淀了深厚的中国传统人文素养,又深受英国绅士风度的熏陶,在校期间其学业成绩常常名列前茅。十八岁毕业后,他即出任炮艇副长,自此开启了海军军官的生涯。他早年曾赴英国留学研习军事,接受了中西方教育的双重洗礼,因而历史与地理功底极为扎实,视野也格外开阔。同年年底,许凤藻完成了婚姻大事,与章舜英女士结为连理。北伐战争胜利后,他曾调任厦门海关监督。至1933年,又转任湖北沙市荆沙关监督。1953年8月,许凤藻逝世,享年六十三岁。 许倬云的母亲章舜英,同样出身于无锡的世家大族,章家亦在太平天国时期遭遇家道中落,与许家可谓门当户对。章舜英是一位传统的中国女性,将家庭视为自己生活的全部重心。当丈夫许凤藻投身辛亥革命,陪同孙中山先生巡视江防、参与军政要务,并接连缴获德军与俄军战舰,意气风发、捷报频传之时,她则在后方默默为许家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延续家族血脉。1930年,时年三十八岁的章舜英为许凤藻诞下一对双胞胎儿子,这便是许倬云与其弟许翼云。1983年5月,章舜英病逝,享年九十四岁。在回忆母亲时,许倬云脑海中最常浮现的画面是,无论他尝试做什么事情,母亲总是站在三步之外关切地守望着。1957年,许倬云决定赴美留学,这对他的母亲而言是一个巨大的冲击,因为儿子自幼从未长时间离开过她的身边。临行前,母亲特意为他准备了一包针,里面有一百多根针,每根针上都预先穿好了线,以备他在外缝补衣物之需。提及此事,许倬云几乎哽咽难言。2022年,在自己生日那天谈及与母亲的感情时,许倬云感慨道:“母难之辰,老来思亲,尤其深切。”他还为此作了一首思念母亲的绝句:“虫鸣鸟啼风雨窗,光摇影动夜巡灯;中宵万里思亲梦,日落千羊唤母声。”尽管许倬云与母亲在台湾的住宅门牌早已更换,但家族中兄弟姐妹、孙子孙女等百余名子孙后代组成的大家庭,永远铭记着“永康街17巷26号”这个地址——他们心中的“永康家园”。 许倬云的妻子孙曼丽,原是他的学生,比他小十二岁。孙曼丽在台湾大学就读时,与近代史研究所所长陈永发是同班同学。她毕业之际,许倬云正担任台大历史系主任。两人在孙曼丽毕业三年后开始交往,并于1969年2月9日,由周联华牧师主持婚礼,沈刚伯先生与李济先生担任证婚人,在台北怀恩堂结为夫妇。孙曼丽的第一个工作是在台湾“中央图书馆”(即现今的台北“中央图书馆”)。1970年,她随许倬云移居美国,当时孙曼丽大约二十七八岁,怀中还抱着他们八个月大的孩子。夫妻二人感情深厚,心灵相契,许倬云曾表示,如有可能选择,下辈子仍愿与孙曼丽再结连理。 许倬云与孙曼丽的独子许乐鹏(英文名Leo Hsu),出生于1969年11月。他继承了父亲的爱好,同样喜爱摄影,尤其擅长人物与静物拍摄。许倬云先生八十岁时,有一幅神态极为传神的照片被用作《家事国事天下事:许倬云院士一生回顾》台版封面,广为流传,那正是许乐鹏的作品。许倬云对此曾说:“这幅照片较能传达如此意境。……我小时候在长江边长大,想念故乡的时候,会看看这张照片。”许乐鹏的妻子归诗雅(英文名Thalia Gray),持有专业针灸师执照,时常为许倬云进行针灸治疗,缓解其日益严重的颈部疼痛。他们的长子,即许倬云的长孙许归仁(英文名Oliver Hsu),出生于2006年3月。 许倬云的大哥许泰云,不幸于1932年的一场大瘟疫中去世。他的二姐许婉清,在1948年底携许倬云一同随其夫家南迁,前往台湾。胞弟许翼云,出生于1930年,与许倬云是双胞胎兄弟。堂弟许凌云,在家族手足中排行第九。堂姐许有苓和堂弟许凌云是许倬云二叔的孩子,1932年,二叔二婶同在那场大瘟疫中离世,当时许凌云尚在襁褓,仅有八个月大。这两个孩子后来由许倬云的父母抚养成人。此外,知名歌手王力宏的七舅公正是许倬云,2025年8月5日,在得知许倬云去世的消息后,王力宏于社交媒体上公开发文表示悼念。
在相关的学术参考资料中,特别值得关注的是2024年唐奖第六届汉学奖的得主许倬云先生。许倬云先生以其深厚的学术造诣和卓越的研究成果获得了这一荣誉,他的主要著作包括《许倬云访谈录》、《文化史:社会学和历史学的交集》以及《百年的努力与迷茫》等。这些作品在汉学领域内具有广泛的影响力,为相关研究提供了重要的学术依据和深刻的见解,是深入了解中国历史文化与社会变迁的重要参考文献。
在长达数十载的人生旅途中,我亲眼见证了美国从鼎盛辉煌走向逐渐衰落的历程,这并非一件令人愉悦的事。这片土地曾向我们许诺过无数发展的可能与机遇,提供了广阔的空间和清晰的线索。然而如今,这条道路尚未走完——甚至可以说还未真正起步,便已显现出颓势。这实在令人深感惋惜,也带来了难以排解的忧伤。2009年,许倬云在接受台湾“中研院”访谈时,曾深情地谈及生命中的重要女性:“我的母亲与妻子,都是我人生中默默守护的隐身天使。”回顾八十载岁月,他提炼出这样的生活感悟:“够用便是富裕,无求即为高贵,少病堪称长寿,淡泊即是福气,知足带来快乐——能拥有这般心境与生活,人生还有什么可奢求的呢?”步入八十高龄之际,许倬云如此总结自己漂泊的一生:“在时代洪流的剧烈变迁中,我以残疾之身,跟随父母不断迁徙。二十岁之前,几乎从未有过安定居所。中年时期离开台湾来到美国,不知不觉又已度过四十年光阴,人生过半的岁月都在海外流逝。转眼之间,已至八十暮年,看来终将老于异国他乡。” 2023年2月,时年九十二岁的许倬云在接受《人物》杂志专访时,进一步阐述了他对个人与集体关系的思考:“个人始终是群体中的一员,倘若整个群体倾覆,个体又如何能独自屹立?灾难来临之时,个人真能幸免吗?‘个人主义’本身并非对错的问题,个人尊严应当保有,个人操守也需坚守,但这绝不意味着‘我即是一切’。如今一些极端的个人主义观念,排斥婚姻、放弃子女,甚至将父母置于观念之外,只追求随心所欲的生活,这实在是令人悲哀的现象。最小的社会单元若仅剩两人,这种关系往往是脆弱的,因为双方随时可能选择离开。不同文化固然有各自的历史轨迹,但当今世界交往如此紧密,我们共处同一个地球,面向同一个未来。我不敢断言中国的传统是唯一优秀的,但中国传统文化中强调的休戚与共、安危同担的精神,主张得到一分便回报一分关怀的伦理,确有其深刻价值。” “我是一名历史学者,尤其专注于‘大历史’的视角。‘大历史’并非为解决个人困境或短期趋势而存在,它关注的是长时段的结构性变迁。我自认对时代转折的脉动有着特殊的敏感。在史学同行中,愿意且能够与公众对话的人并不多,因此我愿主动承担这份责任。只要一息尚存,必当竭尽所能,如同在旷野中呼喊,为中国人而呼喊,试图唤醒许多迷梦,纠正许多谬误。只恨自己力量微薄,犹如螳臂当车难以阻挡洪流,又似精卫填海终究难以填平。” 谈及对当今世界的深切忧虑,他表示最不希望看到的“大海啸”是核战争。“一旦核战爆发,所有人都将消失,共同化为尘埃,回归宇宙。我尤其不愿看到中国首当其冲。中国大陆是我出生、从幼年成长至青年的故土;台湾是我人格成形、初入社会的家园;美国则是我事业发展的所在。在我看来,中国是这个世界不可糟蹋、也无法割舍的重要部分。中国若能安定繁荣,将对世界稳定作出巨大贡献;反之,若中国陷入困境,世界恐怕将先失去四分之一的重要支撑,届时全球都可能被拖入深渊。” “我身体上的不幸——残疾,反而转化成了人生的幸运,因为它让我得以全心专注于读书思考。上天赋予我这些条件,我就要将其充分利用——为中国,为世界,为人类,我这一条性命又何足惜。一位九十二岁的老人在此向你们鞠躬,请相信我的话出自至诚,是从心底最深处流淌出来的。拯救自己,便是拯救国家,也就是在拯救世界。”许倬云在《经纬华夏》中写道:“我所实践的历史书写,并非简单罗列年代事件,也不专注于评判是非对错,或追求某种叙事的唯一性。须知同一事件,旁观者可能有百人,就会产生百零一种‘事实’——作为历史学者,不能说‘我的责任就是纠正他人’,因为你提出的‘第一百零二种事实’,同样可能是片面或错误的。因此,我的责任在于向读者阐明:历史的变化,并非仅是事实本身的过程及其呈现的变迁,更是‘我所理解的变化’。一旦理解了这种‘变化’,看待历史就如同观看一个‘变动的万花筒’——并非万花筒本身在变,而是其中彩色图案的排列,在‘我的理解’中不断转换。” “中国历经数千年风雨,闯过无数关口,一次次从灾难中重新站立。眼下,我们正面对一个世界性的严峻考验:中国必须承担起全球建设近半的重任——这既是我们无法推卸的使命,也是一项极其艰巨的事业!”“长江,比起尼罗河、亚马孙河、密西西比河都毫不逊色,与欧洲的河流相比,其流域之广袤更是不知超出多少倍。全世界只有这样一条伟大的江河,连黄河也难以与之比肩。作为一名在江边湖畔长大、却又已远离长江数十年的老人,回首前尘往事,不禁心潮澎湃、感慨无限。唯愿我梦中的长江,依旧那样壮丽美好,永远哺育着流域内的中华儿女。”
许倬云教授以其坚定的学术志向与深厚的生命实践,在漫长的人生旅程中,用整个生命勾勒出一个饱满而挺立的“人”字,从而赢得了来自学术界、文化界以及教育领域的广泛尊敬与推崇。作为一位历史学者,许倬云擅长灵活运用社会科学的理论框架与研究方法来治理历史,其学术关注点主要聚焦于中国文化史、社会经济史及中国上古史等重要范畴。他以独具一格的“大历史观”而著称于世,其视野横贯中西文明,毕生所思所虑,始终围绕着如何为中国文化探寻新的发展路径,并为世界文明的困境提供可能的解决方案。在《人物》的叙述脉络中,我们得以窥见:他既是江南世家往日风雅故事的亲历者与聆听者,也是史语所渡海迁台后学术薪火的第一代接续者,更是在大洋彼岸的海风与思潮中,孜孜探索中华文明如“万古江河”般奔流不息的精神航行者。他注重从宏大的历史格局与脉络中把握变迁,擅长构建体系化的网络思维并引入他者视角进行对照;他精于讲述历史、观察世变,字里行间浸透着深切的忧患意识与浓郁的家国情怀。尽管身体行动不便,他在学术求索的道路上却从未停歇;他虽以中国为研究对象,却始终以全球性的眼光来审视文明的发展与互动。他曾明确提出:“我们应当努力将全人类曾经走过的道路,都视为我们自己可能走过的路途之一部分。”他也呼吁人们“要培养一种能够超越眼前未见之物的远见”。专精于某一断代或领域的历史著述或许容易完成,但融会贯通的通儒境界却极为难得。正如第四届全球华人国学终身成就奖颁奖词所言,许倬云正是那位撰写了“中国三部曲”的著名历史学家,然而公众对于这位跨越新旧时代、游走于东西方文化之间、并穿梭在学术殿堂与大众传播领域的智者,其生平与思想的了解往往仍显不足。与许多沉浸于象牙塔内从事专门研究的学者不同,许倬云所关切的核心议题及其探索问题的方向,与他个人丰富的人生经历和生命体验紧密交织、浑然一体。这一点在《新京报·书评周刊》B01版至B06版的专题报道《许倬云——游走于学术与大众之间》中亦有深入呈现。尽管许倬云先生在美国生活已近六十载,对美国社会怀有深厚的感情与切身的体会,然而从根本上看,他始终未曾真正离开过中国。在其众多的著作里,处处流露出他最深切的关怀——那便是全体中国人当下的处境与未来的命运。他在八十七岁高龄时出版的《中国人的精神生活》(其简体中文版名为《中国文化的精神》),尤其能够体现他在晚年时期,对于中国文化精神价值的认同与回归愈发深刻与坚定。香港中文大学原校长、社会学荣休讲座教授金耀基评价道,许倬云先生堪称当今文明社会的一个重要头脑,在中国新文化运动百余年来的知识传统中,他扮演着承前启后的关键角色,是当代华人知识界一位极具代表性的重要人物。正因其思考方式个性鲜明、独树一帜,才恰如诗人兼学者余世存所引老子在《道德经》中的话语来形容:“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许倬云先生始终是一位具有前瞻视野的思想者,他从前现代的历史背景中走来,深陷现代文明的复杂漩涡,同时又敏锐地洞察到许多后现代社会的症结与问题。这位跨越世纪的老人所发出的警世之言,处处闪耀着思想的光芒,并蕴含着对人类文明命运的终极关怀。考古学家、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许宏指出,许倬云史学研究的一个显著特点,在于其方法论上对传统史学的超越。他的博士论文《中国先秦社会史论》(英文原名 *Ancient China in Transition*)开创性地将统计学方法引入历史研究领域,引领了一代新风。1949年以后的台湾地区史学研究,在承接此前中国大陆新史学传统的基础上,许倬云进一步将社会科学的研究方法系统引入历史学,从而推动自1980年代起,历史学界逐步接受并广泛运用社会科学的各种研究手段。许倬云先生作为一位享有盛誉的历史学家,对中国历史与中华文明有着精深的研究,毕生致力于弘扬中华文化,其学术根基扎实、著作等身,在两岸乃至国际学术界均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他的逝世,令人深感痛惜与缅怀。许倬云先生胸怀深厚的民族情感,始终以身为中国人、作为中华民族的一员而自豪;他反复强调两岸同属中华文化,认为“两岸的文化血脉无法割裂”,并坚决反对任何形式的“文化台独”。他曾表达希望看到“九州同”的统一愿景,这一立场赢得了两岸民众的普遍赞许,其精神值得后人敬仰与学习。
《万古江河》不仅是对中国漫长历史的系统性记述,更是对整个中华文明演进历程的深刻书写,倘若缺乏那种纵览古今、融汇中外的史学才华与卓绝见识,便绝难驾驭如此宏大的主题。这部著作毫无疑问是史学家许倬云先生凝聚毕生心力所成的“一家之言”,具有独特的学术价值与思想分量!(香港中文大学原校长、社会学荣休讲座教授金耀基)《经纬华夏》的创作宛如一种酣畅淋漓的“大写意”,完全进入了心手相应、自由挥洒的境界:书籍的前半部分扎实地立足于考古学的发现与材料,用以论证和支撑其精辟的猜想;中间部分则紧密围绕历代王朝的更迭与中国文化自身的变迁轨迹展开深入探讨;到了书的后段,作者更以相当大的篇幅与心力,聚焦于近代中国的沧桑巨变与转型历程。整部作品格局恢弘,收放自如。这种宏大叙事不仅源于作者深厚的学术素养与广博的知识储备,其中更浸润着他个人深切的人文关怀、独特的观察视角以及真挚的性情流露,全然是一位九十三岁高龄的长者将其毕生思考与期盼倾注其中的“托付之作”。在《经纬华夏》中,许先生提出了一种极为独特的地理区域划分方法,他将中国文化的发祥与演进划分为三个核心区域——第一区是广袤的黄河流域,第二区是丰饶的长江流域,第三区则是南岭至武夷山以南的广阔地带,其中也包含了云贵高原等区域。他所阐述的华夏文明三大核心区理论,无疑对传统认知构成了巨大的挑战,带来了崭新的思想冲击。(诗人、学者余世存)“我要从世界看中国,再从中国看世界。”正是围绕着这一根本性的视角与发端,著名历史学家许倬云先生以九十高龄历经八次修订完善,最终凝练撰写出这部讲述华夏文明从萌芽成长到基本定型的宏伟传记——《经纬华夏》。作者有意超越了仅从中国文化内部视角叙述演变的传统模式,转而采用“大历史”的宏观视野与整体性思维方式,对华夏文明与外部世界漫长而复杂的历史互动进行了创造性的重新归纳与梳理,生动再现了在中国这片辽阔土地上,不同人群、族群与文化之间不断交流、碰撞并最终融合的壮阔轨迹。(澎湃新闻)许先生在全书临近结尾之处,怀着深挚的情感谈及对未来中国的期许,他首先坦诚地回顾了自己早年对于“赛先生”、“德先生”以及“进化论”等方面可能存在的一些认知局限,继而语重心长地给出了殷切嘱托,“衷心期盼《礼运·大同篇》中所描绘的那个‘大同世界’的美好梦想,能够早日在中国得以实现”。这番话语展现了一种历经沧桑、大彻大悟之后的平和心境与深刻智慧。先生笔下所描绘的万古江河、灿烂星斗,其意义与光辉早已不只局限于中国,更是属于全人类共同的精神财富。阅读这本厚重的《一天星斗》,每一位读者都会不由自主地从心底发出赞叹:许倬云先生的著作与思想,真是常读常新,总能给人以新的启迪与感悟。
由金耀基先生所著的《倬彼云汉:许倬云先生学思历程》,是一部汇集了众多学者与亲友深挚回忆的文集,其内容聚焦于许倬云先生高尚的人格风范与严谨的治学之道。通过书中这些亲切而详实的记述,读者能够更为全面且深入地感知许先生丰富的人生历程与卓越的学术贡献,从而获得对其思想世界更为真切的体认。《倬比云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