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八年一月二十三日,正值农历正月初一,师伟出生于哈尔滨一个充满文化氛围的书香门第。她在兄弟姐妹中排行居中,上有两位兄长,下有一位弟弟和一位妹妹。其中,哥哥孙宗汾后来在学术领域颇有建树,曾担任武汉大学建筑系的主任。在家庭环境的熏陶之下,师伟自幼便对传统艺术产生了浓厚兴趣,尤其酷爱京剧表演,她模仿程砚秋的《荒山泪》以及梅兰芳的《太真外传》都惟妙惟肖,展现出过人的艺术天赋。一九四六年,在完成高中学业之后,她顺利考入了中国大学物理学院所属的生物系进行深造。求学期间,她积极参与文艺活动,加入了“祖国剧社”,并登台演出了《虎符》等多部话剧作品。至一九四八年,师伟正式进入华北大学文工团,由此开启了她的专业演员生涯,一步步踏上了璀璨的艺术道路。
一九五零年,师伟正式调入北京电影制片厂,随即参与了影片《吕梁英雄》的拍摄工作,并在其中担纲主演,成功塑造了女主角翠兰这一形象。同年,她还出演了影片《儿女亲事》,饰演了角色李秀兰。此外,她也在《新儿女英雄传》中扮演了小八路,在《红色战斗员》中演绎了小英。一九五三年,师伟的工作关系调至上海电影制片厂,她在影片《母亲》中出演了小喜鹊一角,以其较为准确和细腻的表演,生动地传达出人物纯洁、善良且温柔的性格特质。一九五七年,她在《不夜城》中挑战了截然不同的角色,扮演大资本家的独生女张文铮。此后,她又陆续在《苗家儿女》、《三八河边》等多部影片中饰演了各类角色。一九五九年,师伟再次调动工作单位,进入八一电影制片厂,先后在《林海雪原》、《东进序曲》、《白求恩大夫》这几部作品中,分别饰演了白茹、周明珠以及小贾等角色。在影片《秘密图纸》中,她饰演了特务方丽,其表演层次分明,塑造的人物形象较为真实可信。她还参与了《林冲》、《爱厂如家》等影片的拍摄。自一九七二年起,师伟的艺术生涯开启了新的篇章,她开始转向导演工作,曾担任《闪闪的红星》、《走在战争前面》、《怒吼吧,黄河》、《飞行交响乐》、《失去的歌声》等影片的副导演或导演职务。其参与演出的电影作品包括:《儿女亲事》、《新儿女英雄传》、《红色战斗员》、《母亲》、《不夜城》、《林海雪原》、《东进序曲》、《白求恩大夫》、《秘密图纸》等。而她曾执导的影片则有:《闪闪的红星》、《走在战争前面》、《怒吼吧,黄河》、《飞行交响乐》、《失去的歌声》等。她是《林海雪原》中那位深受广大观众喜爱的“万马军中一小丫”——美丽可爱的白茹,同时也是《秘密图纸》中那个令人过目难忘的漂亮女特务方丽。师伟自十六岁起便登上了话剧舞台,从一名对表演尚不谙熟的中学生,逐步成长为新中国电影事业中的演员与导演。年届八十时,回顾自己走过的漫长艺术道路,师伟感慨道,一个演员倘若缺乏自信,便无法真正投入表演,更难以取得成功。那次让她记忆犹新的首次正式登台经历,不仅对她个人意义非凡,也给当时的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
——记电影表演艺术家师伟
当师伟首次正式登上戏剧舞台,在话剧《雷雨》中饰演四凤这一角色时,她还只是一名年仅十六岁、对表演艺术尚无深入了解的高中生。那是一九四四年,北京城内正同时上演着话剧《雷雨》,南北剧社的孙道临、林默予、郑天健等人在长安戏院演出,而四·一剧社则在哈尔飞戏院(即后来的西单剧场)进行另一场表演。当时正在北京女二中就读高一的师伟恰逢寒假在家休息。某日,她的同班好友贾铨——也就是后来著名演员濮存昕的母亲,当时正在四·一剧社出演《雷雨》中的鲁妈——匆匆前来找她。原来剧中原本扮演四凤的女演员因故临时离开,贾铨情急之下便想到邀请师伟接替这一角色。这个消息让师伟既感到无比兴奋又难免紧张不安:兴奋的是有机会正式登上舞台参与知名话剧的演出,紧张的则是自己毫无专业表演经验,且仅有一天的准备时间。所幸师伟对《雷雨》这部作品并不陌生,早在寒假之前,她就曾与贾铨在学校的新年晚会上共同为同学们表演过田汉创作的《湖上的悲剧》。此外,由于家庭氛围的熏陶,师伟自幼喜爱京剧艺术,程砚秋的代表作《荒山泪》以及梅兰芳的经典剧目《太真外传》,她早在少年时期就已能唱得颇有韵味。于是,带着这些有限的“表演经历”,师伟在当天晚上认真观看了话剧《雷雨》的剧本,第二天上午又接受了导演为期半天的单独强化训练,随后便以十六岁的年纪正式登台演出。前面的表演过程尚算顺利,然而演至第三幕时,四凤所佩戴的大辫子突然出现了意外。由于师伟当时留着齐耳短发的“童发头”,造型师只能借助发卡和头绳勉强将一条假辫子固定在她头上。当剧情进行到鲁妈逼迫四凤发誓“以后永远不见周家人”的激烈段落时,四凤情绪激动、摇头哭喊,师伟全身心投入角色,在语言表达和肢体动作上都尽情发挥,以致那原本就勉强固定的假辫子终于无法承受。就在她一句“不!妈!我说不了……”的台词尚未说完之际,大辫子突然滑落,年少的师伟急忙歪头试图用肩膀接住,却终究未能成功,辫子一下子掉在了舞台地上。观众见状不禁哄堂而笑。情急之中,师伟索性捡起掉落的辫子,迅速而果断地“唰”一声扔向了后台。虽然这段插曲引来笑声,但正因为师伟处理得干脆利落,剧场秩序并未受到影响,整场戏也得以顺利演完。这次令师伟难忘的首次正式登台经历,同时也给现场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六十年后,一位当年曾观看演出的北京工业大学学生撰文回忆此事,文中特别称赞了演员在意外发生时的“机智处理”。倘若他知道这位演员不过是一名初次登台的十六岁女中学生,或许更会对其表现给予高度赞许。此次与专业演员同台演出的机会,师伟一连参与了八场。她当时并未料到,这其实是她走向专业表演道路的起点,因为彼时她的个人志向始终是遵从家人期望,未来成为一名医生。当年她换好戏服站在穿衣镜前,看到镜中自己的舞台形象时,内心瞬间涌起了强烈的信心与勇气。
新中国成立后,经历了漫长而曲折革命道路的师伟,最终遵从组织的工作安排,从华北大学文工团调至北京电影制片厂工作。没过多久,她便与郭允泰共同担任主演,参演了电影《吕梁英雄传》。这部影片虽是师伟演艺生涯的起点,但她所获得的评价却令人意外,被指为“穿着工农服装,却长着一张小资产阶级的面孔”。这样的评语让师伟深感困惑与苦恼。她回顾自己的经历:早在高中时期就投身革命活动,大学期间甚至因此被捕入狱;她还积极参与土地改革,深入农村从事劳动,就连国家治理淮河的重大工程也曾亲身参与。在她看来,如此扎实的革命锻炼与生活体验,理应能够帮助她塑造出贴近工农群众的艺术形象,为何结果却并非如此?此后,师伟又陆续主演了包括谢晋执导的《一场风波》在内的多部新中国早期影片,但她自己对这几部作品中的表现仍感到不尽如人意。直到有一次,她听到张瑞芳在总结《南征北战》的表演经验时指出,塑造角色不能仅仅依靠埋头苦干或体力劳动式的体验,更要从神态、心理层面深入理解人物,真正融入角色的内心世界。这番话给了师伟极大的启发。在后续的艺术实践中,她逐渐调整表演方法,不断揣摩角色内在情感,其演技也因此得到了稳步提升。而在话剧《霓虹灯下的哨兵》的排演过程中,师伟通过深入创作与反复打磨角色,实现了显著的进步与突破,这段经历也成为她艺术生涯中感悟最深、收获最大的阶段之一。
八一电影制片厂演员剧团面向社会公开演出了话剧《霓虹灯下的哨兵》,这部作品在当年的戏剧舞台上曾引起广泛轰动,堪称一部经典之作。当时已调入八一厂的演员师伟,在剧中成功饰演了女大学生林媛媛一角。尽管这个角色并非剧中的第一女主角,但师伟凭借其细腻深入的刻画,将这位女大学生演绎得栩栩如生、真实而又充满魅力,从而赢得了现场观众的一致认可与好评。据师伟回忆,她在接到角色并反复研读剧本之后,首先依据自己对人物的理解,精心构思了那个特定历史时期一名女大学生应有的形象特征。在原剧本中,林媛媛被设定为歌唱能力突出的人物,因此当时多数演出版本都倾向于将其塑造成接近歌唱家的舞台形象。然而师伟却有着不同的见解,她认为林媛媛本质上应当是一位性格活泼、同时擅长歌唱的普通大学生,基于这一认识,她在创作第一步便为角色设计了一个标志性的舞台动作——让林媛媛始终以小跑步的姿态出场和行动,以此凸显其青春活力。在此基础上,师伟又进一步投入大量心思,充分发挥个人想象力,为林媛媛量身设计了一系列符合人物身份的服装。师伟本人早年曾就读于中国大学生物系,她凭借自身对那段校园生活的了解,深知当时的女大学生普遍热衷于观看美国好莱坞电影,她们的审美和着装风格很大程度上受到影片中时尚元素的影响,大多喜爱穿着裙装,打扮也显得较为时髦洋气。因此,她认为角色的服装应当设计得新颖别致、美观大方,裙装的色彩则应选用明亮活泼的浅色调,以贴合人物性格与时代氛围。她的这些创作构想与具体设计方案,很快便获得了导演的肯定与支持。于是,当舞台上那位身穿小马甲搭配浅蓝色裙子,或是点缀黑色圆点的花衬衫配纯白裙子的林媛媛,踏着轻快的小跑步一亮相,便立刻吸引了全场观众的目光。无论是生动自然的表演、清新洋派的服饰造型,还是那独具特色的活泼步态,都让观众深深喜爱上了这个由师伟所塑造的、别具一格的林媛媛形象。
师伟在回忆中提及,当她初次穿戴整齐并站在穿衣镜前审视自己的造型时,一种强烈的自信便油然而生,几乎在瞬间就捕捉到了如何融入角色内心的感觉。就连起初不愿与她配合排练的对手戏演员,后来也主动邀请她一同对戏。通过对角色的深入揣摩与不懈努力,师伟所塑造的林媛媛这一形象最终赢得了广泛认可,取得了艺术上的成功。这次演出成为她表演生涯中的一个重要转折点,不仅标志着她在演技上的突破,更让她从此建立起塑造人物时的那份大胆与从容。正因如此,师伟常常强调,自信是一名演员不可或缺的根基,缺乏自信便难以真正进入表演状态,更谈不上获得成就。《霓虹灯下的哨兵》这部作品累计上演超过百场,由于师伟将林媛媛这一角色演绎得鲜活而深刻,她甚至得到了曾两次亲临现场观看演出的周恩来总理的赞许。这份肯定进一步坚定了她在表演道路上的信心与决心。师伟始终告诫自己,绝不能将女特务这类角色处理成表面化、模式化的形象,而必须赋予其真实而复杂的生命力。
随着表演技艺的日臻成熟,师伟在电影《秘密图纸》中再次成功塑造了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艺术角色——即被广大观众亲切称为全新版本的漂亮女特务方丽。这一形象通过《霓虹灯下的哨兵》的剧照(摄于1963年8月)得以广泛传播。到了1964年,八一电影制片厂开始筹备拍摄反特题材影片《秘密图纸》。在经过三名演员共同参与角色竞选后,导演最终宣布由师伟来扮演片中代号为23号的女特务方丽。然而,得知这一消息的师伟内心并未感到兴奋,她其实压根不愿意出演女特务这类角色。在她自己看来,她面容中自带一股正气,根本不适合塑造反派形象,加之此前也从未尝试过此类人物,因此她对获得这个角色既不抱太大希望,也缺乏足够的兴趣,但出乎意料的是,导演偏偏选中了她。尽管最初像是完成任务一般接下了这个角色,师伟还是很快调整心态,认真投入到准备工作之中,开始为塑造好“女特务方丽”这一形象进行多方面的揣摩与练习。
在当时的表演艺术领域,业界已经普遍意识到人物形象的塑造必须竭力避免陷入公式化与概念化的窠臼。因此,演员师伟在接到角色后,首先为自己确立了一项核心原则:绝不能将女特务演绎成一个流于形式、表情僵化的脸谱化人物。她深知,特务的身份标识并不会直接显露在表面,而是深藏于言行举止之中。在影片里,女特务方丽的公开身份是一位钢琴演奏员,师伟深入剖析了这个角色的背景:在旧社会的环境下,能够从事钢琴演奏这一职业的人,往往并非来自普通平民阶层,这意味着她在外部形象上,应当呈现出一种具有修养与文化气质的文艺界人士风貌。然而,方丽的本质却是一个从内心深处对共产党充满仇恨的特务人员。基于这种复杂的双重性,师伟强调,她在表演过程中着力通过细腻而深刻的内心动作来刻画这一角色,借助眼神、细微的表情以及潜台词之下的心理活动,层层揭示人物隐蔽的特务身份与内在的敌意,从而使得这一艺术形象既符合外在的职业设定,又深刻揭露其内在的政治立场与危险性。
为了让女特务方丽的艺术形象更为丰满立体、贴近现实,演员师伟曾先后两次深入实际生活进行细致的观察与体验。在相关工作人员的协助与引导下,师伟首先来到一所监狱,亲自立于森严的铁窗之外,默默观察一名正在服刑的女特务。据狱方管理人员介绍,这名女子是由境外派遣、长期潜伏的特务人员。透过冰冷的铁窗,师伟凝神细察,发现窗内的女特务神情平静,若非身上穿着统一的囚服,其样貌举止与寻常人几乎并无二致。正是由于这种外表上的普通,师伟观察许久也未从她身上找出任何突兀或特异之处。此次经历让师伟更加确信,特务的身份并不会直接刻画在面容之上,这进一步深化了她对角色内在的理解。 随后,师伟又专程前往中央乐团,认真观摩专业演奏家们的排练与演出,悉心体会角色方丽在弹奏钢琴时应有的神态与感觉。面对演奏家们充满激情的精彩表演,师伟深感他们不仅技艺超群,外形气质也显得格外清雅脱俗,每个人都独具艺术家的风范与格调。她由此领悟到,方丽的外在形象也必须具备这样一种演奏员特有的风度与仪态。通过这两次深入生活的积累,师伟对于如何塑造这一复杂角色拥有了更强的把握与信心。 在影片中,方丽演奏钢琴的片段表现得娴熟而自然,这离不开师伟在幕后的刻苦准备。事实上,师伟本人具备一定的钢琴基础,但为了精准演绎出角色应有的演奏水准,她在拍摄前不仅加紧练习指法,更反复聆听、熟悉乐曲的旋律与节奏,力求每一个细节都贴合人物。到了实拍录音当天,早已对乐曲烂熟于心的师伟,与录音棚中同步播放的音乐完美配合,共同“演奏”出了一首流畅的钢琴曲,其表现甚至让现场许多工作人员赞叹不已,认为她的演奏足以媲美专业水平。 影片《秘密图纸》公映之后,广大观众对师伟的表演给予了积极评价,认为她成功塑造了一个形象靓丽、突破以往公式化与概念化窠臼的女特务角色。此外,师伟在艺术生涯中还以其独到的眼光,发掘并培养了一批优秀的表演人才,这同样体现了她在专业领域的深厚素养与贡献。
一九七三年,师伟在参与影片《闪闪的红星》的拍摄工作时担任了副导演一职;自那以后,她的艺术生涯便不再局限于表演,而是进一步拓展至导演工作与电影文学剧本的创作领域,使得她的艺术实践变得更为多元和充实。在诸多成就中,最令师伟津津乐道的,是她凭借独到的眼光发掘并培养了一系列表演人才。这段担任“伯乐”的经历,始于她从《闪闪的红星》中挑选小演员的工作。师伟选拔演员的方式十分独特:她从不设立传统考场,也不会摆好桌椅正襟危坐地担任考官。若是去学校挑选,她会主动与孩子们一起聊天、做游戏;若是前往部队,她便先和战士们一同唱歌。在这种自然轻松的接触过程中,她细致观察,从而发现那些具备潜力的演员苗子。师伟认为,培养演员的关键在于选好苗子,入选者不仅要认真对待表演,还需具备敬业精神与良好的综合素质——而她所采用的这种选拔方式,恰恰能帮助候选人消除紧张与顾虑,使他们展现出内在的表演天赋。师伟的选人成功率相当高,而这些被“伯乐”相中的孩子们日后也大多不负所望。例如当年经她慧眼识中的“潘冬子”祝新运与“春伢子”刘继忠,如今已分别担任八一电影制片厂演员剧团的团长与副团长;曾执导《走出亚马逊》等影片并屡次获奖的导演宋业明,同样也是当年师伟选拔出的小学员。此外,知名演员宝珣、洪学敏、张光北、洪剑涛等人,也都曾是师伟在早年发掘出的优秀苗子。值得一提的是,师伟本人亦曾在《白求恩大夫》中饰演护士一角(该片于一九六三年上映)。
她至今依然保持着硬朗的身体和清晰的头脑。除了在八一电影制片厂干休所担任生活委员与文艺委员,积极参与日常事务与文体活动组织外,每年她还会精心挑选并接拍一些适合自己年龄与气质的影视角色。她坦言,内心最难以割舍的始终是表演艺术和中国电影事业;她深切地感受到,随着祖国的日益繁荣与文化事业的蓬勃发展,中国电影必将拥有更加广阔的前景,未来也一定能取得更为辉煌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