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遏云自九岁起便跟随父亲学习戏曲艺术,最初使用的艺名为孟小光。尽管她并未接受过科班的系统训练,但在家庭环境的长期熏陶下,加上自身天赋拥有一副出色的好嗓子,她很快便崭露头角,年仅十五岁时已在当地享有一定的声誉。当时著名的剧作家李逸僧先生特意为她更名为“遏云”,此名取自“响遏行云”这一成语,寓意其歌声高亢入云,这与她日后在艺术界留下的深刻印象完全吻合。孟遏云的演唱风格质朴而端庄,从不刻意玩弄技巧,也不使用任何怪异腔调或哗众取宠的手段,而是以扎实、厚实的功底展现出大家风范,完美体现了“正宗青衣”的艺术本色。她不仅传统戏曲根基深厚,而且注重继承与借鉴前辈艺术家的长处,并能将各家精华融会贯通,结合自身嗓音条件,最终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孟腔”艺术体系。她的唱腔中融合了李正敏的俏丽飘逸、何振中的奔放洒脱以及杨金声的苍劲凝重,整体上刚柔并济,声情并茂,被视为秦腔艺术从“乾旦”向“坤旦”转型过程中的制高点与重要里程碑。 然而,孟遏云的个人命运却充满了不幸与悲苦。正当她处于青春年华、艺术事业崭露头角之时,厄运却悄然降临。当时,她随父亲孟光华以及名旦何振中先生前往武威演出,被当地权势滔天的“土皇帝”马步青所觊觎。马步青素有“色中恶鬼”之称,为人残暴狡猾,他借打牌之名,邀请孟光华与何振中携带孟遏云一同作陪。牌局结束后,马步青竟强行驱离两位长辈,独独扣留了年轻的孟遏云。孟光华与何振中如遭五雷轰顶,茫然无措,面对军阀豪强的淫威,他们也无计可施。马步青家中妻妾成群,生活奢靡,孟遏云被困于马府之中,仿佛身陷囹圄,与外界隔绝,其任人摆布的悲惨境遇可想而知。值得庆幸的是,她并未因此麻木消沉,内心始终牵挂着自己的亲人与戏曲事业。孟遏云终究是孟遏云,为了宽慰父亲孤愤忧思的心情,她以一百元现洋为代价,从佣人赵奶奶处将其孙女讨要到孟家作为养女,这便是后来著名的女小生孟小云。实际上,孟小云本人也并非赵家亲生,只是赵家抱养的孤儿,关于自己的亲生父母、籍贯乃至出生年月,孟小云一概不知,她只晓得自己比孟遏云小七岁。在马府期间,孟遏云无时无刻不在渴望飞出牢笼、重返舞台。她趁马步青对她逐渐放松戒备的时机,以回家探望母亲为由,终于成功逃脱魔掌,于1940年前后返回西安。 回到西安后,经过一段时间的沉寂与调整,孟遏云在20世纪40年代中期加入尚友社搭班演出,并挂头牌担任主要演员,其演出的剧目包括《玉堂春》、《五典坡》、《赵五娘吃糠》等。当时的西安戏曲界名家云集,旦行中就有前辈名家李正敏、王天民、何振中、宋上华、安鸿印、邓维民、凌光民以及后起之秀马振华、苏蕊娥等人。在如此强手如林、竞争激烈的环境中,孟遏云能够巍然独立、脱颖而出,足见其艺术魅力非同寻常。然而,由于当时恶浊社会环境的腐蚀浸染,加上秦腔艺人普遍悲惨的家庭境况以及自身的某些局限,孟遏云虽声名远播,却不幸染上毒瘾,最终锒铛入狱。在关押期间,孟小云为她送饭送水,还需提心吊胆地在瓷罐底部藏匿小小的“烟泡”,否则孟遏云便会因毒瘾发作而痛苦难耐。在狱中关押一年有余后,她几经周折终获释放,但毒瘾难以根除。为了维持吸毒所需,孟家妇女一同出面,邀集同行,租赁戏箱,组建了云升社挑班演出。可惜天不遂人愿,由于种种原因,班社很快负债累累,难以支撑。孟光华见势不妙悄然溜走,箱主凭借军阀势力强行拉走戏箱及其他财物,甚至绑架孟小云作为人质,幸得好心人相助,孟小云才得以逃脱。一次在斗门镇演出时,省参议员李德生串通军警,以吸食毒品的罪名抓走孟光华,并抢走孟遏云,威逼她做自己的小老婆。为救父亲,孟遏云只得再次离开舞台,沦为姨太太,并生下了一个女儿。后来几经波折,母女二人又悲惨地离开李府,其中具体隐情,外人无从知晓。 这样的困境一直持续到解放前夕。孟遏云加入了西北野战军秦腔团(即今西安五一剧团的前身),从此人生焕发新的生机。1951年,经西北局习仲勋书记特批,她奉调进入易俗社。1952年,她参加了全国戏曲汇演,在此次参演剧目《游龟山》中,可谓名家荟萃、三代同堂、人才济济:刘毓老扮演胡彦,肖若兰扮演胡凤莲,张新华扮演田玉川,刘易平扮演田云山,孟遏云扮演田夫人,姚俗国扮演卢林,樊新民前饰卢世宽、后演董威,雷震中扮演家郎,名小生王蔼民扮演唐滚等。孟遏云所饰演的田夫人,风度自然潇洒,神态真切恰当,尤其在《二堂献杯》一场中的演唱,赢得了极高的声誉。文学大师叶圣陶先生曾撰写专文赞赏(该文章最早发表于1954年《戏剧报》第二期《在西安看的戏》)。在北京的演出中,她荣获了表演三等奖,时年二十九岁。此后,在赴朝慰问演出、“三大秦班”晋京演出、巡回十三省市的演出以及陕西省各类公演汇演中,都频频出现她的身影。1958年和1960年,她先后在电影《火焰驹》和《三滴血》中成功塑造了两个中年妇女形象。这两个人物形象的塑造都具有开创性意义:《火焰驹》中的李夫人是一个“带青衣味的老旦”,而《三滴血》中的王妈妈则是一个“带老旦味的青衣”,形象生动别致,成为秦腔人物画廊中独领风骚的经典力作。 从解放后到文革前期,是孟遏云人生中最辉煌的时期。她卓越的表演才华先后得到了田汉、马少波、梅兰芳等艺坛巨擘的高度肯定与赞赏。与此同时,她的个人生活也似乎事事称心:失散多年的老母亲欣然重逢,浪迹天涯的老父亲重返易俗社任教,与她同甘共苦的妹妹孟小云闻讯赶来并顺利进入易俗社,而她本人也与著名小生徐抚民喜结连理。唯一的遗憾是她从三原带来的女儿因病夭折,为了缓解心灵创伤,她又抱养了一名安徽籍孤儿,这便是日后在孟遏云年老病孤寂时始终陪伴她的小孟红。 1966年,“文化大革命”爆发,孟遏云随即被扣上“反动军阀、反动官僚的姨太太”等罪名,遭受游街批斗,蒙受巨大屈辱。一时间她声名狼藉,无地自容,再次被赶下舞台。而她生平最满意的那段婚姻,也因对方要与其划清界限而宣告解体。这一连串的无辜迫害与打击,使她的身心备受摧残与折磨。“文革”结束后,重新复出的孟遏云已失去了昔日的神韵与风貌。虽然她曾再度登台表演,但艺术状态已今非昔比,正所谓“无可奈何花落去”,那曾经“响遏行云”的“孟腔”艺术就此成为绝响。1982年12月9日,饱经人间辛酸与苦难的孟遏云,带着对世事的满腔忧郁与苦闷走到了生命的尽头,终年五十九岁。
父亲孟光华是易俗社第二期的学生,工须生。
(1)《游龟山-二堂献杯》(该片段为珍贵的合演录像资料,由刘易平先生参与演出并录制)(2)《三滴血》(此为全本剧目,源自1960年易俗社演出的电影版本,具有重要的历史文献价值)(3)《火焰驹》(此亦为完整全本,系1958年由易俗社与三意社联合演出的现场录像记录)(4)《五典坡-探窑》(此版本为全折演出,由茹甲华先生参与合演,并于1982年完成录像制作,颇具艺术参考意义)
(1)《苏三起解》(全折),此版本为晋福长先生合作演出的珍贵录音资料,完整呈现了剧目的经典风貌。(2)《铡美案-三对面》,该录音由肖若兰女士参与合作演出,由中国唱片公司于1957年录制完成,具有重要的历史文献价值。(3)《三滴血-书房》(选场),这一选场录音汇集了肖若兰、郭明霞、李爱琴三位艺术家的精彩合作演出,展现了剧目中的精华片段。(4)《三回头》(全折),此全折录音由刘毓中与苏育民两位先生联袂演出,完整保留了该剧目的舞台艺术特色。(5)《游龟山》(选段,录音),此为剧目的精选唱段录音,虽非全本,但集中体现了其核心的音乐与演唱艺术。
孟遏云是秦腔艺术领域里一位杰出的正工青衣演员,我曾在西安有幸观赏过她演出的《武家坡》,其表演功力令人印象深刻。此番她在《火焰驹》中饰演李母一角,更是以其精湛的技艺,生动而深刻地塑造出一位内心充满慈爱、时刻牵挂儿子的母亲形象。在演绎过程中,她并未采用刻画普通贫苦老妇的简单方式来处理这个官宦家庭的老太太,而是准确把握人物背景,恰如其分地展现了李母应有的身份与气度。尤其值得称道的是,她在表演中巧妙地将青衣行当的端庄稳重与老旦行当的苍劲持重相融合,这种艺术上的创新与实践,无疑是一次极为成功的创造。 作为一位享有盛誉的名演员,孟遏云尤其擅长青衣剧目,例如在《武家坡》中饰演的王宝钏,以及在《断桥》中塑造的白素贞,都是她备受赞誉的代表角色,充分展现了其深厚的艺术造诣。而在《三滴血》中,她所扮演的王妈一角,同样深入人心,成功刻画出一位正直、善良且充满母性光辉的妇女形象,其真挚动人的表演,深深打动了广大观众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