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这两句流传甚广的诗句,想必许多人都耳熟能详。人们通常在情绪低落,尤其是经历失恋之苦时,会借酒消愁,并自然联想到这份诗意。然而,对于在演艺界深耕多年的林立三而言,这首诗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意义——它成为了他戏剧生涯起点的第一份戏本启蒙。自1981年返港演出歌舞剧《狄士尼穿梭大汇演》并决定留港发展后,他的舞台生涯便全面展开。在香港期间,他参演了多部重要舞台剧,例如《吾妻正斗》、《风雨守衣箱(The Dresser)》和《周门家事》等,其精湛演技更凭借《推销员之死(Death of a Salesman)》与《疯狂夜宴搞偷情(Dont Dress for Dinner)》为他赢得了香港舞台剧奖最佳男配角奖的荣誉。此外,他的艺术足迹也广泛涉足影视领域,参与了多部电影(如《92黑玫瑰对黑玫瑰》、《一千灵异夜- 血咒》)及电视剧(如《开心女鬼》、《黑钱年代》)的演出。 在导演领域,林立三同样成就斐然,执导的剧目题材丰富、跨度极大。其中包括莎士比亚的《暴风雨(The Tempest)》与《第十二夜(Twelve Night)》、莫里哀的《情圣唐璜(Don Juan)》、希腊悲剧《美迪亚(Medea)》以及《木马屠城后传(Trojan Women)》(此剧是首次在香港演艺学院露天剧场公开演出的作品)。他还导演了纽西蒙的《非常天使(Gods Favorite)》、田纳西·威廉斯的《欲望号街车(A Streetcar Named Desire)》,以及多部原创剧目如《天后》(该剧曾赴捷克参与戏剧节演出)、《鬼剧院》和《不动布娃娃》。在音乐剧方面,他执导了百老汇音乐剧《绿野仙踪(Wizard of Oz)》和原创音乐剧《但愿人长久-邓丽君》等。值得一提的是,他曾与钟景辉联合导演了百老汇音乐剧《红男绿女(Guys & Dolls)》及《长河之末》,后者是为庆祝香港演艺学院戏剧学院成立十周年而创作,由该校毕业生张达明编剧,并首次实现了师生同台携手演出。 他所参与导演的作品多次获得香港舞台剧奖最受欢迎制作奖的肯定;其中,《长河之末》一举夺得最佳整体演出奖及最佳导演奖;而《棒球狂想曲》也荣获了最佳整体演出奖,这些奖项充分印证了其作品的艺术水准与市场影响力。
林立三在香港完成中三课程后,随家人移民加拿大,并在加拿大度过了完整的中学与大学时代。当年他进入大学选择专业时,最初并未直接投身戏剧,而是按照父亲的建议进入了工商管理学系。“读工商管理是爸爸的意思,小时候我的理想其实是当警察或律师,但后来都没有往那方面走——因为俗话说‘好仔唔当差’,而做律师又似乎总是替有钱人打官司,感觉不太对劲。”当时的工商管理课程规定,第一年必须选修一门艺术相关科目,“于是我去请教一位中学时期的英文老师,问她该选哪一科好。她反问我为什么不试试戏剧,并鼓励我可以去体验一下,就这样我选修了戏剧。”那年,戏剧班上只有他一个中国学生。他至今仍清晰记得最初上课的情景……“第一次上课时,系主任让每位同学准备一段个人表演。我刚接触这门学科,完全不知所措,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准备。他建议我用自己最熟悉的文化和语言来呈现,于是我就选了李白的一首诗来完成这次表演。他给了我极大的自由,让我在过程中慢慢探索自己。”林立三(右一)林立三(后排左三)林立三(右一)他所提到的那首诗,正是李白《登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他解释说,因为读书时对这首诗印象最为深刻,所以几乎毫不犹豫地决定用戏剧手法将其演绎出来。当年在海外修读戏剧的过程相当艰辛,但在这位系主任的引导之下,他不仅逐渐发掘到自我的表达方式,更获得了广阔的思想与创作空间。完成第一年的戏剧学习后,林立三毅然决定放弃主修工商管理,全面转向戏剧专业。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真正热爱的原来是戏剧。“非常感谢当时的系主任,他给了我机会,让我找到自己。他也完全接纳我本来的样子,允许我做回真实的自己。”然而,这个决定却让他几乎与家人关系破裂。当林立三提出要攻读戏剧时,家人搜集了大量资料告诉他,读这个专业的人中约有七八成没有固定职业,收入不稳定,是一份看似没有前途的工作。“全家人都反对,因为家里都是专业人士。我有六个兄弟姐妹,我是最小的,没有一个人支持我读戏剧。当年选择这条路,几乎等于和所有亲人决裂。”他形容那六年的求学生涯异常艰苦,由于得不到家人的支持,所有生活费与学费开支都必须靠自己打工赚取。为了攒够学费,他做过餐厅侍应、商场售货员、汉堡店员工、厨房帮工,还洗过芽菜——几乎所有能想到的体力工作,他都尝试过。“那时候洗芽菜要从凌晨三点开始,做到早上七点再去上学。排戏常常从半夜开始,有时直接在排练室睡一会儿,就又赶去打工。”在家人眼中,这个没有前途的专业、这份看不到前景的工作,却随着时间推移,渐渐成为他事业的起点。转眼三十年过去,如今无论在戏剧界、电视电影领域,还是学术圈中,林立三的名字都已为人所熟知。
林立三在加拿大温尼泊大学戏剧学院先后完成了学士及硕士学业,并曾留校担任教职。一九八一年,他因返港参演歌舞剧《狄士尼穿梭大汇演》而决定留在香港发展。“后来锺景辉先生正在为香港话剧团筹备一部新作品,其中有一个角色邀请我来出演。当时我回港并没有长居的打算,但机缘巧合之下便留了下来,这一切仿佛都是缘分使然,充满了巧合。”不过,对于之后进入电视与电影领域,他同样视作一次偶然的际遇。“由于我很小就离开了香港,所以对本地电视和电影行业并不熟悉。投身其中,主要是想多学习一些东西,而非为了成为明星;我更希望了解这个行业背后的运作机制。”此后,锺景辉又向他提及香港即将成立一所演艺学院,并邀请他兼职任教,由此开启了他一边教学一边工作的生活。“那时我已经是无线电视的艺员,每天在演艺学院下课后,TVB的专车就在外面等候,接我赶往片场拍戏。”当时他在学院主要负责教授声线训练、人体动作等与舞台表演密切相关的课程。开始执教时,林立三年仅二十七岁,是全校最年轻的教师。“当时的心情非常兴奋。在当时的香港,戏剧教育还是一个比较新的领域,学生们起初对戏剧的各个层面并不太了解。”林立三回忆说,首届招生就有一千多人报名,但最终只能录取四十名学生;令他惊讶的是,尽管香港学生普遍对戏剧认识不深,却展现出如此强烈的学习渴望。“我接触到的那批学生都对戏剧充满热情,其中有些学生的年龄甚至比我还大,这让我在兴奋之余也感到些许战战兢兢。”“我常常告诉他们,当你逐渐成为一名表演者,你就会慢慢打开自己的感知。表演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领悟的,它需要日复一日的钻研和探索;在这个过程中,你自然会找到一种属于你自己的形体表达方式。”
自香港演艺学院戏剧学院创立之初,林立三便投身于教学工作。回顾二十余年的执教生涯,他感慨道,学生的整体质素从第一届至今始终处于动态变化之中,这与社会持续的演进密不可分。每一代学生的生活体验、个人经历与文化背景都在不断更迭,这些因素无疑都深刻影响着学生所呈现出的素养与潜力。他强调,评价不应局限于个别学生的水平高低,而更应着眼于整个培训体系的构建与成效。在戏剧领域深耕多年,他坦言直至今日,攻读戏剧专业仍常常面临“毕业即失业”的现实,全球范围内约有七至八成的从业者属于自由职业者,能够成为全职演员的实属少数。“若想成为一名真正的演员,必须怀有对戏剧的热爱之心。即便前路困难重重,哪怕暂时以卖汉堡包维持生计,只要心中保有那份热忱,你便已经是一名演员。起步时未必能直接从事表演工作并不重要,未来总有机会逐步回归戏剧领域。”林立三如此说道。他并不习惯以“艺术家”自称,更愿意将自己视为一名普通的文化工作者,致力于戏剧文化的推广。在他看来,艺术文化需要主动的推动与培育,国外在艺术文化推广方面已有许多成熟的经验可供借鉴。“创造力的培养应当从小开始,其根基不在于剧场本身,而首先在于思维方式的塑造。当前香港剧坛的现状是,各团体之间往往相互争夺观众,但实际上观众自有判断能力,能够自行分辨作品优劣,而非由少数人来裁定。”作为将哑剧艺术引入香港的先驱,林立三亦曾面临外界对其推动力度不足的质疑。对此他解释道,在海外,不同类型的戏剧往往设有专门院校进行深耕,但在香港,仅有一所演艺学院支撑整体架构,在此条件下,教学资源自然优先侧重于主流正剧。不过,他在日常表演教学中,依然投入大量时间指导学生进行形体动作训练。“我的角色是引导与启发,而后由学生自行探索与推动,找到属于他们自己的艺术道路。这并非靠我一己之力在校园内推广某一剧种,而是通过教授形体表达方法,让他们掌握工具,进而自主决定是否将哑剧融入自身的表演艺术之中。我更像是一个播种者,在播撒种子的过程中,他们需要自己选择未来生长的方向。”
二零零四年,林立三的身体状况首次亮起红灯。从二零零四年至二零零六年间,他多次因健康问题入院治疗。其中一次在家中,他突然感到剧烈不适,呕吐不止,短短一小时内竟呕吐了七次之多。“那时已经呕到没什么可呕的了,是我自己打电话叫救护车入院的。之后被送进了深切治疗部,接受吊针和药物注射,后来才知道是患上了胃膜炎。”他回忆道,“当身体稍微好转,能够喝下第一口水的时候,那口水真的如同甘露一般,感觉无比清甜,这次经历对我而言具有非常深刻的意义。”正是这次身体的严重警报,促使他下定决心返回加拿大进行长期休养。他表示,自己的神经系统当时已处于极度敏感的状态,时常出现呕吐和抽筋的症状,因此必须彻底静养以谋求完全康复。当被问及康复之后有何具体计划时,他坦言自己并无任何安排,也完全不作设想,“因为如果过早制定计划,只会让自己无法全然放松,反而背负上心理压力。我认为每件事情都有其恰当的时机,现阶段我的全部重心就是专注休息,将身体彻底调养好。”健康是无价的财富,人终究是血肉之躯,无论多么强健的体魄都需要悉心呵护,然而这一点却常常被许多现代人所忽视。
林立三坦言,他内心秉持的信念便是持续向前行进,踏踏实实地走好每一步,并在前行过程中不断探寻自我。每完成一部戏剧的创作与演出,都会让他对自身有更深入的理解和认知。“是否因缘际会走上这条艺术之路,我并不确定,但过去二十多年里,我一直坚持做着自认为应当做的事。我只是沿着这条路稳步前行,尽力走好每一程,从未奢望成就何等伟业。表演艺术早已融为我生命本身,人生与工作从未分离,它已成为我身体与日常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期望演艺界同仁能够彼此支持、携手共进,期盼文化事业能从基层扎实培育,各剧团、演艺团体之间能相互协调、保持平衡,增进交流与对话,而非陷入恶性竞争。“常言道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但我反而认为人生远比戏剧更为复杂。戏是真实的,演员须以全然真诚之心投入演绎,赤裸裸地将自我呈现在舞台之上;而人生却需要多方权衡、谨慎维持平衡,很难如此毫无保留地展现。”置身于现实生活之中,人们往往无法随心所欲,常常如同在平衡木上行走,必须不断寻觅那个微妙的稳定点。这件事听起来简单,实践起来却尤为艰难。
数年前,戏剧界将一项杰出专业精神奖授予林立三,由于当时健康原因,他未能亲自到场领奖,但他特意撰写了一封信函表达感激。在信中,他着重感谢了三位对他而言至关重要的人,其中首位便是他的母亲……“我想特别感谢三位在我戏剧生涯中占据极其重要位置的人,第一位就是我的妈妈。在我小学和中学阶段,我已经开始登台演出,而每一次表演所穿的戏服,都是由妈妈一针一线亲手为我缝制的,就连化妆与发型设计,也都是她独自操办完成。那时我所就读的是一所男子学校,无论我扮演男性角色还是女性角色,她始终给予我无条件的支持与鼓励,并且不辞辛劳地为我打点所有演出准备。”然而,尽管林立三在演艺界奋斗多年,演出作品难以计数,他的父母却从未在现场观看过他的任何一次表演。“大学时期,看到同学们常有父母来探班观摩,自己却没有,心头难免泛起一丝淡淡的失落……但久而久之,也就慢慢习惯了。”虽然在接受访问时,他表示父母从未看过自己演出这件事已成为日常,并不算是一种遗憾,可从他获奖感谢信的细微字句中,仍能察觉出深藏的情感痕迹……或许……许多心情本就无需全然道破,正如他后来所感慨的那样:“父母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人,特别是在我患病之后,我才深切体会到‘血浓于水’这四个字的分量。过去五十年未曾细想,原来这份亲情竟如此深厚。”与此情感相呼应,有这样一首歌,其歌词片段如此写道:我不懂爱,有谁会更懂得爱;我不心痛,有谁会更加心痛;我珍惜你,你亦要珍惜你自己;情愈浓愈会化不开,却清楚这是爱。
在此次访谈中,林立三特别提及了李白的一首著名诗篇,该诗的标题为《登宣州 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诗中写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树又清发。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览明月。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这首诗的深层含义在于:那些离我远去的昨日时光,已然无法追回,永远湮没于流逝的岁月长河;而搅乱我内心平静的今日种种,则带来了无尽的纷扰与忧虑。李白一生怀抱济世安民的远大志向,可惜残酷的现实屡屡击碎他的理想。当年唐玄宗将他召至长安,并非真正认可他的政治才能并给予施展空间,而仅仅视其为点缀宫廷的文学侍从。李白天性傲岸,不愿屈身逢迎,这种刚直不阿的性情自然难以为当时朝中的权贵所接纳。因此,他最终不得不选择离开京城,结束那段并不得志的仕途生涯。在诗中,李白感叹人们常常不得不面对那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处境,这种挣扎只会带来更深的痛苦。他试图借酒浇愁,然而酒入愁肠,非但未能消散烦忧,反而勾起了更多难解的愁绪,恰如“举杯销愁愁更愁”所描绘的那般无奈。回望过去,李白深深感到人生多有不顺心之处;面对当下,又觉烦闷郁结、世事多舛,于是他决意从此放舟江湖,寄情山水,过一种无拘无束的隐逸生活。至于林立三本人,他并未怀有李白那般深重的愁思,他所选择的道路,每一步都显得更为从容平和,仿佛顺应着自然的节奏。或许人生在世,难免遭遇各种不如意之事,然而化解这些困境的途径其实有很多……其中一种可行的态度便是……随遇而安,顺应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