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禄的父亲是当地知名布袋戏剧团“华阳台”的团长,因此李天禄自幼便深受家庭艺术氛围的熏陶,早在八岁稚龄就开始系统学习布袋戏表演技艺。一九三零年,他入赘至陈家,与陈茶结为夫妇;随后于一九三二年,也就是他二十二岁那年,凭借多年积累的功底与经验,独立创办了属于自己的“亦宛然”剧团。两年后,年仅二十四岁的李天禄迎来了一次难得的艺术交流机会——他以徒孙辈的谦逊身份,与从福建渡海来台演出、已届八十六岁高龄的尊长“先生祖”猫婆同台献艺,这场跨越辈分与地域的合作成为其艺术生涯中一段珍贵经历《天波楼》。然而,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卢沟桥事变爆发后,占据台湾的日本殖民当局颁布禁令,全面禁止包括布袋戏在内的所有中国传统戏曲演出。在严苛的环境压迫下,李天禄不得不暂时收起戏箱,转而从事其他行业以维持生计。直至一九四一年,布袋戏虽获有限度开放,却仍被附加诸多限制。为在动荡战火中求得生存,李天禄被迫顺应时势,参与演出所谓“时代布袋戏”;他应文山郡川上课长之邀,加入“英美击灭催进队”,重返石碇山区为日本当局表演宣传剧目,并由此领取日本警察课发放的薪饷。随着太平洋战争全面爆发,演出活动再度陷入停滞,李天禄只得转赴公馆筑城部队担任劳务监工。台湾光复前夕,在疏散逃难的过程中,他不幸失去了岳父与次子,自身亦感染疟疾,生命一度垂危。为了艰难求生,他暂时寄身于徒弟张火木所经营的“景中奇”戏班,一边勉强登台表演,一边顽强抵抗疟疾带来的阵阵寒热煎熬,最终在战火与病痛的双重摧折中挣扎度过。一九九三年出版的《戏梦人生》对其生平故事的记载便暂止于此。
在国民政府迁台初期的文化政策环境下,布袋戏作为一种民间戏曲形式并未受到特别的限制,加之战后社会逐步走向稳定,经济复苏为娱乐活动的兴盛提供了土壤,使得李天禄与其他几位享有盛名的布袋戏演师及其剧团,逐渐发展成为当时台湾民间最受欢迎的主流娱乐之一。李天禄在艺术创作中展现出卓越的融合能力,他巧妙地将京剧的文武场伴奏体系引入布袋戏的后场音乐,并大量借鉴和采用了京剧的唱腔曲调与念白方式,从而形成了一种独具特色的表演风格。由于京剧在台湾民间常被称为“外江戏”,李天禄所创立的这一布袋戏流派也因此被观众和业界普遍称作“外江派”。他所领衔的亦宛然剧团自1952年起,在长达二十多年的时间里,连续荣获全省布袋戏比赛北部地区的冠军,这一辉煌成就不仅奠定了该剧团在艺坛的崇高地位,也标志着李天禄个人艺术生涯的巅峰时期。
1962年,当时台湾地区唯一的无线电视台——台湾电视公司,首次将布袋戏这一传统表演形式搬上电视荧幕。该公司播出了由李天禄先生演出的全本《三国志》,并在下午时段安排了国语版的《西游记》。这一举措标志着布袋戏历史上首次通过电视媒体与广大观众见面,具有开创性的意义。然而,由于传统布袋戏的表演节奏、叙事方式与当时无线电视的播出特性及观众收视习惯存在一定差异,此次尝试并未能如预期般引起巨大的轰动效应。尽管如此,这仍然是布袋戏在现代传媒领域进行早期探索的重要一步,为其后续的适应与演变积累了宝贵的经验。
上世纪七十年代,传统布袋戏艺术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其发展态势迅速走向没落。至1978年农历正月,由李天禄先生所创立并长期领导的著名剧团“亦宛然”正式宣布解散,这一事件标志着一个活跃时代的终结。次年,时年已届古稀之龄的李天禄先生,于11月最后一次参与了台北市举办的戏剧比赛,并凭借其深厚的艺术造诣与精彩的演绎,荣获了当届的金狮奖殊荣,这可谓是其漫长艺术生涯中一次颇具纪念意义的谢幕演出。在此之后,亦宛然剧团将多年来所使用的全部戏棚、各式戏偶以及相关演出道具进行了细致的整理与封存,悉数装入箱中,就此为剧团的活跃历程暂时划下了一个充满感慨的休止符。这一系列事件不仅反映了当时传统表演艺术所面临的整体困境,也见证了像###BOOKTITLE_1###这样的艺术团体在时代变迁中所经历的关键转折。
步入晚年,布袋戏大师李天禄开始接纳来自世界各地的外国学生,其中不乏法国的班任旅、尹晓青、陆佩玉,澳洲华侨林慧美,日本的村上良子,美国的穆小珠,以及韩国的僧侣阿斗等人。这些学生远渡重洋,专程飞赴台湾,虔诚地拜入李天禄门下学习传统布袋戏艺术。由此,李天禄的生活也变得更加繁忙,时常化身为“空中飞人”,往返于不同国度之间。法国文化部对他尤为青睐,每年都会寄来正式的聘书,可谓好运接踵而至。他的艺术成就获得了海内外的双重高度认可,先后荣获法国政府颁发的最高荣誉——“骑士荣誉勋章”,以及台湾第一届民族艺术薪传奖的布袋戏个人项目奖项,其声望可谓达到了顶峰。 当人们提及作为电影演员的李天禄时,许多人的第一反应是他似乎只与导演侯孝贤有过合作,并且猜测两人相识甚早。然而事实并非如此,直到1985年——也就是在拍摄电影《恋恋风尘》前夕,两人才有了第一次正式的会面。当时,剧组通过中间人联系李天禄,邀请他出演片中的“阿公”一角。令剧组欣喜的是,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丝毫没有艺术家的架子,十分爽快且明确地答应了下来。同年6月,在台湾大学试听馆外,侯孝贤专程前来拜访李天禄。不过,老人对“侯孝贤”这个名字一时并未产生反应,数年前仅有的一面之缘在他的记忆中已然模糊。然而,周围学生们对侯孝贤的出现表现出的兴奋之情,让李天禄暗自思忖,眼前这位相貌平平的导演或许颇有些来历。 可以确定的是,李天禄及其创办的“亦宛然”布袋戏剧团,其实更早便已涉足电影拍摄。他们参与了《童年往事》的摄制工作,那是在1984年,影片中原本有一段“小阿孝”在戏院观看亦宛然演出的情节,可惜后来在成片中被剪去。这固然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但李天禄与侯孝贤的缘分却就此真正展开。即便在那段被删剪的影片之外,细心的观众依然能在《童年往事》中找到亦宛然剧团隐约存在的痕迹。 若进一步追溯,李天禄最早接触电影演出,是在导演李行执导的《路》中。不过,当时他仅仅担任了一个龙套角色,任务是根据剧情需要,在片中的土地庙榕树下表演一段布袋戏。那个镜头十分短暂,甚至需要与他手中操纵的戏偶“尫仔”共同分享画面。纵观李天禄大半生与电影的关系,在生命的绝大多数时光里,他其实并不热衷于观影,而是将全部心力倾注于自己的布袋戏艺术和亦宛然剧团的经营之中。台湾光复后(1945年后),他结识了红颜知己金銮。一次,金銮邀请他一同去看电影,却被他以“一进电影院,灯光一暗就会立刻睡着”为由婉拒。后来终究拗不过对方的热情相邀,两人才一同去观看了《魂断蓝桥》。 转折发生在1985年10月,李天禄应邀赴美国进行公开演出。在此期间,受其美国学生穆小珠的影响,他逐渐对电影艺术产生了些许兴趣。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开始觉得银幕上演绎的故事“还挺有意思的”。这段经历,为他日后更多参与电影表演,悄然打开了一扇新的窗口。
接下来拍摄《恋恋风尘》时,李天禄老人又一次踏上了九份石碇山区熟悉的土地,这已经是他第三次重返这片承载着过往记忆的故地。然而,这一次登山的过程却显得格外艰难,老人爬到半途便体力不支,最终只能依靠工作人员轮流搀扶与背负,才得以继续前行。正是在这一刻,老人深切地感受到岁月不饶人,四十年的光阴仿佛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逝,留下的是身体上真实的疲惫与衰老的痕迹。回溯过往,李天禄第一次来到石碇山区时年仅十四岁,那时的他翻山越岭、搭台演戏,以尚且稚嫩的身躯独自闯荡,开始了谋生之路;第二次则是在太平洋战争期间,时年三十三岁的他被迫为日军演出宣传剧,甚至加入了所谓“英美击减催进队”,这段复杂的历史在1993年的《戏梦人生》中有所记载与呈现。而在《恋恋风尘》里,李天禄首次充分展现了其数十年人生积淀所赋予的深厚底蕴,尤其是那些信手拈来、生动鲜活的闽南语对白,正如老人自己形容的那样,他与老友黄海岱有着相似的习惯:“手指间总离不开香烟,开口时总少不了即兴发挥”。拍摄过程中,导演侯孝贤大多只简要说明剧情框架,随后便任由老人自由演绎,据侯孝贤所言,即便是对闽南语极为熟悉的吴念真,在李天禄自然流畅的语言表现面前,也自觉有所不及。影片中爷孙之间细腻动人的互动,以及结尾处那一片苍茫悠远的山水景象,共同构成了《恋恋风尘》中令人回味无穷的经典片段。
在《尼罗河的女儿》及其后续参与的一系列影片中,李天禄的出演多属客串性质,延续了其熟悉的老年长者形象,并未承担特别突出的戏份。这一情况直至1989年出演《悲情城市》才发生转变,他在片中饰演林家的老祖父。作为亲身经历过日据时代的老人,侯孝贤在拍摄期间多次向他请教,详细询问了那个历史时期艺旦的生活、老酒家的风貌、江湖上的恩怨情仇,乃至二二八事件的相关记忆。同年,李天禄因其在传统艺术领域的卓越贡献,获当局授予“民族艺师”称号及“国际传播奖”殊荣。随着《悲情城市》在威尼斯国际电影节荣膺金狮奖,侯孝贤开始着手筹备下一部作品,即一部记录李天禄老人一生经历的影片。通过协助老人撰写回忆录并进行大量史料搜集,相关准备工作逐渐步入正轨。1990年7月,李天禄首次回到祖籍地泉州探访,期间拜访了同为木偶表演艺术家的国家一级演员黄奕缺。与此同时,侯孝贤正辗转于泉州及闽南其他地区,为影片《戏梦人生》勘选合适的外景场地。曾有算命先生评价李天禄命运轨迹是“年岁愈长,行走愈远,声名愈显”。这一点在《戏梦人生》于1993年亮相戛纳国际电影节后得到了生动印证。正是通过这部影片,无数影迷——从两岸三地到海外各界——认识了一位身体硬朗、谈吐幽默的老先生,即一代布袋戏宗师李天禄。1993年的戛纳电影节颇具传奇色彩,陈凯歌执导的《霸王别姬》与侯孝贤执导的《戏梦人生》同时汇聚于这座法国南部的海滨小城,展现了两岸三地华人的创作力量。两部作品皆通过戏剧形式观照人生,并同样置于宏大的时代变迁背景之中;不同之处在于,前者情感表达极具穿透力,后者则蕴藏着一种不事张扬的苍凉底蕴。颁奖礼前,《霸王别姬》剧组因提前获悉获奖而喜形于色,而未被通知的《戏梦人生》剧组则难免显得神情凝重——这部献给老人的作品若仅是匆匆参与便返回台湾,实在令人遗憾。然而,当评委会特别奖作为首个奖项宣布,并由《戏梦人生》夺得时,侯孝贤、李天禄及全体团队成员顿时惊喜万分。侯孝贤一路搀扶着时年84岁的李天步上台领奖,老人戴着墨镜,以中文和法语向台下道出“谢谢大家”(MERCI),赢得了全场观众热烈而持久的掌声。晚年时期,李天禄始终为传统艺术文化的式微而深感忧虑,并为筹建布袋戏文物馆倾注了大量心血。他个人命运的起伏,在相当程度上映射了台湾地方戏曲在资源匮乏的艰难环境中的兴衰历程。历经多方努力与资助,这座承载着文化记忆的文物馆最终于1996年12月31日正式落成,场面隆重。
一九九八年,因长期吸烟导致肺部严重受损,布袋戏大师李天禄先生不得不入院接受治疗。同年八月十三日下午,在《戏梦人生》中饰演李天禄一角的演员林强前往医院探望,当时老人精神尚佳,还能谈笑风生,甚至即兴哼唱了几句。然而到了当晚,李天禄先生的血压突然急剧下降,病情急转直下。在家人陪伴下,他于深夜十一时四十五分在家中安详离世,永远告别了这个世界。他的逝世不仅令亲友悲痛,也使艺坛失去了一位才华横溢、贡献卓著的杰出艺术工作者,其留下的艺术遗产与精神风范将长久地被后人铭记与追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