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黄氏家族中,名人辈出,长兄黄宗江是享有盛誉的戏剧家与散文家,二哥黄宗淮毕生投身于历史学术研究,可惜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离世,三姐黄宗英与四哥黄宗洛均在演艺界成就斐然,成为备受瞩目的表演艺术家。五弟黄宗汉原本最具演员天赋与外形条件,却最终走上了一条不同的道路,成为家族中年纪最轻而地位显赫的革命干部。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他勇立潮头,转型为中国最早一代的文化企业家,更在年逾七旬之际,以中国最高龄博士研究生的身份,再度投身学术,展现了终身学习的非凡精神。黄宗汉先生的书房名为“梦庐”,室内悬挂着一副清代进士何子贞所集的对联:“何必开门,明月自然来入室;不须会友,古人无数是同心。”这副联语恰如其分地映照出他内心长久珍藏的志趣与情怀。“明月自然来入室”,喻指一种澄明开阔、安然自得的心境;而“古人无数是同心”,则表达了他愿与历代先贤精神相通,继承其志业,以报效国家、服务民众为毕生追求的远大志向。黄老为此特意题写横批“愚翁寻梦”,以此明示自己不懈追寻理想的人生姿态。他既富于天马行空的大胆想象,又始终坚持科学严谨、求真务实的作风。在其漫长的人生历程中,他怀抱三大梦想,并凭借坚定的毅力与踏实的努力,一步步将这些梦想转化为生动的现实。黄宗汉于1946年进入北京通县潞河中学学习,在校期间便加入了中国共产党,1949年北平解放时,他积极参与城市接管工作,随后先后在北京市宣武区委宣传部和市委组织部任职。“文革”期间,他曾被下放劳动长达四年,返城后进入北京市电子仪表行业,在二级公司担任政工组长、办公室主任及党委副书记等职务。1979年,他出任东风电视机厂厂长,1982年转任北京电视工业公司副总经理,同时兼任中国电视剧制作中心顾问及中国电视剧国际合作公司总经理。1986年,他担任了北京市宣武区政协副主席。在学术道路上,他同样孜孜不倦,于1997年在中国人民大学获得历史学硕士学位,继而于2004年在同一学府荣获历史学博士学位,成就了一段老而弥坚的学术佳话。
一九八三年,中国电视剧制作中心计划将《红楼梦》搬上荧屏,当时设定的制作总预算为三百万元,其中用于布景搭建的费用仅七十五万元。若剧组全员南下实地取景,这笔资金显然捉襟见肘;但若在摄影棚内搭建临时性的大观园场景,拍摄完成后便拆除,又未免过于浪费。在此两难之际,中心邀请了一向善于以创新思路解决问题的黄宗汉参与筹划。彼时黄宗汉正担任北京电视工业公司副经理,同时受聘为中国电视剧制作中心顾问兼中国国际合作公司总经理。经过细致周密的调研,黄老提出可借鉴国外建设“影视拍摄基地”的经验,建造一座永久性的大观园实景园林。这样既能满足电视剧《红楼梦》的拍摄需求,未来也可作为一处重要的文化旅游景点向公众开放。这一富有远见的构想得到了广播电视部的高度重视,并正式委托黄老负责推进。 然而,项目面临两个现实难题:大观园选址何处?建设资金又从何而来?正当黄宗汉反复思量之际,他偶然遇见了老邻居李瀛。李瀛当时在宣武区担任领导职务,早年曾与黄宗汉一同参与解放军进城后的相关工作。听闻此项目旨在为首都文化事业添砖加瓦,李瀛当即表示支持,不仅提供了当时尚为苗圃用地的南菜园作为建造地址,还协助筹措了九十五万元的借款,为项目启动了关键的第一步。黄宗汉虽怀揣宏愿,但在落实过程中却极为审慎,注重考据与实干。他迅速组织起专家顾问团队,虚心向各方学者请教。故宫博物院清史专家朱家溍向他推荐了红学家兼古建筑学家杨乃济。杨乃济曾于一九六三年北京举办的“曹雪芹逝世二百周年纪念展览”中,与建筑大师梁思成、清华大学教授戴志昂共同制作过一座达十五平方米的大观园精细模型,具备深厚的学术与设计功底。经过多方协调,杨乃济被调入项目组担任专职工程师,宣武区政府亦特聘其为大观园总设计师,全面主持总体规划与设计工作。 杨乃济很快拿出了初步设计方案,经过相关领域专家及主管部门的多次论证与修改,最终方案得以确定。随后,项目组召集了北京当地的古建施工队伍,从大兴安岭调运优质木材,甚至特批了数十两真金用于装饰点缀。参与叠山理石的山石队工匠,据传更是明末清初著名园林世家“山子张”的技艺传人。一期工程涵盖了“曲径通幽”、怡红院、潇湘馆等八处核心景点,最终在一九八五年七月一日《红楼梦》剧组进驻拍摄前如期竣工。建成后的大观园既呈现出北方皇家园林的恢宏气度,又融入了江南私家园林的婉约精巧,获得了广泛好评。 此后,大观园吸引了北京乃至全国数百万游客前来游览。络绎不绝的游客,犹如《红楼梦》中“刘姥姥”逛大观园般带来蓬勃生机,其门票收入不仅逐步偿还了初期工程的借款,更滚动积累了两千三百万元的后续建设资金,真正实现了“以园养园、以园建园”的良性循环。在接下来的八年时间里,大观园共计四十处景点陆续全部建成。因其突出的文化价值与艺术成就,大观园先后被命名为“北京红楼梦文化艺术博物馆”,入选“新北京十六景”及“首都八十年代十大建筑”。此外,在红学界的大力支持下,园内还定期举办红学专题讲座,累计达数十场之多,讲座内容涵盖《红楼梦》的成书过程、人物形象深度剖析、诗词曲赋鉴赏等多个学术方向,对推动红学知识的普及与传播产生了重要而深远的影响。与此同时,与之相呼应的天桥乐茶园也重现了老北京丰富的民俗风情,共同构成了一幅生动的传统文化图景。
一九八六年,黄宗汉先生重返离别已久的宣武区,担任区政协副主席一职。早在三十年前的一九五六年,他便曾于宣武区出任宣传部副部长,时光荏苒,三十载光阴如白驹过隙。依据当时区委、区政府制定的长远发展战略,黄老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天桥民俗文化领域,并围绕其展开了一系列富有创见的构想。天桥作为北京一方文化宝地,其历史可追溯至元代,数百年来孕育并滋养了北京独特的民俗文化、商业氛围与市井风情。该区域曾建有一座江南城隍庙(庙中供奉着民族英雄文天祥),据史料记载,昔日城隍每年三次出巡,仪仗队伍绵延数里,声势浩大,其中包含四乡农民组成的五十面大鼓鼓队,以及百姓敬献给城隍的万民旗等。巡行之后,便是各类民间走会杂耍纷呈登场,诸如高跷、秧歌、舞狮等精彩表演。后来,一些民间艺人为谋生计,在祭祀仪式结束后便利用天桥的空旷场地“撂地”演出,向围观群众讨取赏钱。围绕庙会活动,天桥一带逐渐店铺林立,摊贩云集,形成了活跃而繁荣的平民市场。凭借独到的文化眼光,黄宗汉先生向政府部门建言:民俗民间文化是一种不可多得的优势,一种珍贵的资源,更是一笔深厚的财富。为此,他主动拿出个人稿费,广泛搜集、复制了大量与天桥文化相关的档案文献、文字资料及历史照片,并先后主持编辑出版了《天桥往事录》与《北京老天桥》两本画册,这些成果受到了社会各界的热烈欢迎。在此基础上,黄老又充分利用手中积累的素材,参与策划并推动了反映天桥民俗文化的电视剧《天桥梦》的拍摄工作,通过文艺形式生动再现了老天桥艺人们的悲欢故事。一九九二年,黄老进一步提出了改建天桥地区的总体规划设想,其中“天桥乐茶园”便是重要构想之一。这一设想获得了区领导的大力支持,宣武区华昌工贸公司还专项投资二百万元,在原有“天乐戏园”的旧址上翻建了这座天桥乐茶园。茶园建筑为仿古风格,观众入座后可享用清茶与各式风味小吃,边品茗边观赏台上演出,著名剧作家曹禺先生亲笔题写了“天桥乐”匾额。黄宗汉先生与话剧表演艺术家于是之共同策划了茶园演出的重点剧目《天桥风情大串演》,该剧由蓝天野先生编写脚本,夏淳先生担任导演,演员多数为天桥本土生长的民间艺人。舞台上,数来宝、京韵大鼓、拉洋片、古彩戏法等旧天桥的绝活技艺被精心浓缩展现;台下两廊则汇聚了豆汁、茶汤、羊杂碎等北京各色传统小吃,席间更有卖鲜花、冰糖葫芦的小贩穿行叫卖……可谓真实重现了“酒旗戏鼓天桥事,多少游人不忆家”的昔日盛景,令人沉浸其中、流连忘返。老年人来到这里,找寻的是那份珍贵而鲜活的往昔记忆;年轻人来到这里,亲身感受的是老北京民俗文化的独特韵味;港澳台同胞与海外华人来到这里,则被故土文化的深沉魅力所吸引,涌起别样浓厚的眷恋之情;更有众多外国游客,包括像美国总统尼克松在内的各国政要,也曾在此驻足,细细品味这方天地的文化奥妙。于是之先生为“天桥乐”所题写的对联“集萃天桥民间艺术;纵览故都风土人情”,恰如其分地概括了此地的精髓。而他同时赠予黄老的一幅中堂题字“京都文丐,艺坛怪杰”,亦是对黄宗汉先生毕生致力于民间文化保护与推广的生动写照,可谓贴切至极。
“宣南堪称近代史领域一块鲜活的化石,而弘扬宣南文化则是我此生最大的梦想。”黄老曾如此深情地述说。所谓“宣南”,是一个内涵丰富的地域文化概念,特指北京宣武门以南的广阔区域。根据史学界的详细考证,清顺治五年(即公元1649年),清政府推行“满汉分居”之策,京城内的汉族官员皆迁居外城,加之全国各地赴京应试的文人举子也大多寄居于此,从而使得宣南一带街市日益繁荣,各地会馆纷纷建立,逐渐成为人文荟萃之地。来自四面八方的人们将各地先进文化带至宣南,在此交融碰撞,最终孕育出涵盖皇家、士人、平民三个层面的、独具特色的地域文化体系。许多专家与学者一致认为,宣南文化实为北京历史文化的源头所在,亦是其精粹与缩影。为了更深入地解读宣南文化,并对其进行有效保护与合理利用,黄老毅然决定进一步投身学术深造。1995年,时年64岁的黄老当选全国劳动模范,在中央组织部举办的一次座谈会上,他坦诚提出了埋藏心底多年的夙愿:“我就像当年的高玉宝一样,内心充满着对读书的渴望。”中组部领导为之深深感动,经国家教委特批,并通过严格考试,他最终被破格录取为中国人民大学历史系研究生(按当时国家规定,45岁以上公民通常不得报考)。历经三年刻苦攻读,66岁的黄老顺利取得硕士学位。结合湖广会馆的修复工程,他将研究课题聚焦于《孙中山与北京》。为此,他广泛搜集大量史料,重点考察1912年8月25日孙中山先生亲临湖广会馆出席国民党成立大会及其在京期间的各项活动,并对孙中山的历史地位予以恰当评价,其研究成果引起了海外学界的广泛关注。1999年,68岁的黄老再接再厉,成功考取中国人民大学博士研究生。在导师戴逸教授的建议下,他转而致力于清代宣南士人文化的研究,着重对乾嘉学派诸位大师、宣南诗坛众多名士以及戊戌维新运动中的先驱人物这三个士人群体在宣南地区的活动轨迹进行深入探究。令他未曾料到的是,这项名为《清代京师宣南士人文化研究》的研究课题,竟被列入国家社会科学基金资助项目,这使他感到无比欣喜与鼓舞。2002年,经戴逸教授提议,时年71岁的黄老延长学习期限,以对宣南文化进行更为精深的钻研。次年,黄老不幸罹患重病,但他仍以顽强毅力一边接受治疗,一边坚持学术攻关。2004年5月28日,在经历六次化疗之后,黄老拖着虚弱的身体亲赴博士论文答辩现场。他面带笑容说道:“我的白血球数量仅剩1000克,虽注射了四针升白药物,但各位看我的精神是否还算不错?”就在这一年,73岁的他成功获得博士学位。乾嘉学派代表人物顾亭林(即顾炎武)曾长期寓居宣南报国寺,其“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名言,对黄老影响至深。他曾表示,爱国救亡精神正是宣南文化的一大特质。“古人无数是同心”,他自谦为一个小人物、一介匹夫,愿为祖国富强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他主张学以致用,通过拾遗补缺的方式,撷取文化遗产之精华,填补文化市场之空白。在宣武区生活了半个世纪之久的他,对北京宣南这片文化沃土怀有深厚感情,并决心对宣南文化展开一系列系统研究,而其博士论文仅仅被视为这场宏大梦想的序曲。黄宗汉先生所承担的国家社会科学基金资助项目《北京宣南历史文化》现已顺利结题,他正对相关专著进行必要的修改与补充工作。与此同时,他也始终惦念着《大观园图志》的出版事宜,为此多方奔走、辛勤忙碌。令人惋惜的是,这位文化名家黄宗汉先生已于10月11日与世长辞,享年83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