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斐黄斐

一九一八年，黄士希出生于江苏省如皋市。一九三六年，他报考并加入了国民党宪兵队。次年冬季，日军炮火猛烈侵袭南京，整座城市在战火中震颤不已，当时年仅十九岁、尚在宪兵学校就读的黄士希已提前披上戎装，投身战场。南京保卫战的惨烈程度远超常人想象，随着守军将领下令撤退，全城陷入一片混乱。黄士希与战友们被日军一路追击至下关江畔，枪弹从耳际呼啸而过，危急之中他纵身跃入冰冷刺骨的江水，拼命向北岸游去。同行的一位老乡不幸中弹沉入江中，而黄士希则侥幸抓住一根漂浮的木桩，最终被一艘经过的英国商船救起，得以生还。此后他孤身一人，历经裕溪口、合肥、蚌埠等地，一路辗转逃亡至武汉。在散兵收容站中，面对重返宪兵队伍的晋升诱惑，黄士希毅然选择拒绝，决意脱离国民党宪兵系统。离开后，他得知二哥黄拾正在汉口一家医院担任医生，几经周折终于与兄长重逢。在黄拾的引荐下，他加入了“华北学生抗敌移动剧团”——这是一支在抗日烽火中诞生的演剧队伍。“卢沟桥事变”爆发之后，一批戏剧界人士迅速集结起来，在周恩来的关怀与郭沫若主持的政治部第三厅领导下，以上海救亡演剧队为基础，组建了十个演剧队，旨在通过戏剧形式宣传抗日、唤醒民心。黄士希成为第一战区演剧队，即抗敌演剧第六队的一员，先后在汉口、郑州、洛阳、桂林等抗战前线积极参与抗日宣传工作。在《救亡声中戏剧兵》一文中，他如此回忆道：“正当大家忙于装置舞台之际，空中忽然传来飞机的轰鸣，只见敌机三架一队骤然临空，我们急忙从土台跳至地面，俯身卧倒的瞬间，炸弹刺耳的呼啸声已扑面而来，紧接着爆炸的气浪猛烈冲击身体，顿时天地昏暗……整个小镇笼罩在硝烟与火光之中。受伤的多亲们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呼儿唤女，哀恸欲绝……我们顾不得敌机仍在头顶盘旋，赶忙起身从废墟中抢救乡民。啊！就在咫尺之外的地上，躺着队友惠行智，他的半边身躯已被炸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他双眼圆睁，愤怒地凝视苍穹！我的心剧烈颤抖，疼痛难忍……”在演出《放下你的鞭子》时，当剧中老人诉说从东北日寇铁蹄下逃难至内地的悲惨经历时，全场观众与演员无不泪流满面，人群中有人振臂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我们绝不逃亡！一定要和他们拼到底！”通过这样的演出，黄士希亲眼目睹群众情绪的高昂与激愤，切身感受到戏剧所具有的强大感染力，从而下定决心投身戏剧事业，以文艺唤醒民族意识，走一条“以戏文救国”的道路。 抗战胜利后，黄士希的人生轨迹再次与长江紧密相连。一九四二年夏，身在重庆的他结识了苏联大使馆武官别德涅珂夫·高尔金。经过一段时间的交往，这位苏联外交官向黄士希透露：“鉴于中国共产党与中国国民党未来斗争的需要，共产国际决定建立一条秘密通道，计划派遣人员打入国民党军事机构，从事地下情报工作。”一九四四年七月，国民党军政部办公室公开招考统计绘图员，黄士希前往应试并通过考核，被录用为科员级统计员，获授上尉军衔。此后他凭借机敏与才干，逐步取得少将参谋沈立人的信任，在军政部内的地位日益巩固。由于能够定期参加军政部每周的战情分析会议，黄士希得以接触大量重要军事情报，并及时将这些情报传递给苏联大使馆的高尔金同志。一九四六年五月，国民党政府发布“还都令”，黄士希随军政部重返阔别多年的南京。其后他所在的统计绘图组转隶国防部参谋科第一科，正是在这里，黄士希结识了国民党高级军官蔡文治。蔡文治十分赏识他的能力，亲自下令将黄士希正式调至所长办公室担任机要收发工作。与此同时，黄士希仍兼任兵器室机要地图的绘制与管理等要害职务。在随后的几年里，大量国民党绝密军事情报经由黄士希之手，送至苏联大使馆，并最终转交中国共产党最高情报机构。 一九四七年下半年，国民党国防部察觉机密文件外泄，遂对全体人员展开重新审查与筛选。恰在此时，国防部收到一封揭发信，指称黄士希的父亲黄七五、二哥黄拾、二嫂浦寒非均为“赤匪核心党员”。此事引起陈诚的警觉，他立即下令彻查黄士希的背景，上级要求黄士希详细交代家庭与社会关系。黄士希在报告中谎称：“自一九三七年离家后，我再未返回故乡，母亲去世后亦与父亲断绝书信往来。我与父亲、二哥所走道路截然不同，他们今日的所作所为，不应由我负责。”数日后，上级通知他前往政治处办公室接受训话。多年后，黄士希向子女追述当时情景：“那天走上楼梯时，双腿发软，心中暗想他们或许已发现某些蛛丝马迹。我已做好最坏打算，遵照苏联大使馆的重要指令，在衣领内藏好了氰化钾剧毒药物，一旦事败便立即服下。”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迎接他的竟是赞赏的笑容。防谍保卫科负责人周凌军对他说：“经查证，你父兄虽为共产党，但你自进入国防部以来表现优异，上层对你评价颇高。”至此，黄士希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周凌军进而委派他兼任第一科内的防谍保密工作。 一九四八年底，随着三大战役接连展开，南京国民党政权岌岌可危。为固守长江天险，国民党军部在南京白祟禧寓所秘密召开军事会议，与会者包括林蔚、肖毅肃、冷欣、蔡文治、谭应机（南京卫戍区司令）等十余名高级将领。黄士希携带《各战场形势图》随蔡文治出席会议。此次会议的核心议题即是部署“长江江防计划”，对各重点防区的兵力配置、炮火布置、水雷分布以及阻击解放军渡江的作战方案进行了周密安排。当时国民政府大势已去，内部人人自危，军统、中统彼此猜忌倾轧，对外则疯狂镇压，尤其对涉嫌间谍活动者更是格杀勿论。黄士希深知长江江防计划对解放军渡江战役的极端重要性，尽管身处白色恐怖之中，随时面临杀身之祸，他仍将个人安危置之度外。会议一结束，他便想尽办法以最快速度将这份关键的江防部署图送至苏联大使馆，最终辗转送达解放军手中。这份图纸犹如划破夜空的闪电，为百万雄师指明突破口，助力解放军一举突破防线，直取南京。一九四九年四月，国民党政府溃败，国防部部分人员撤离大陆前往台湾。四月二十二日解放军渡江前夕，蔡文治命令黄士希在中午前同他乘机撤离南京，计划经上海转赴台湾。黄士希迅速请示苏联大使馆，得到指示：“全国解放在即，你在国民党国防部的任务已完成，无需随其撤退。”留在大陆迎接解放军本是黄士希的夙愿，于是他借口不愿舍弃妻儿，假称需回家接在家眷，并承诺将乘下午火车赴沪与蔡文治会合。当日，他秘密返回汉口路的家中隐藏不出。待解放军进城后，他换装混入欢迎人群，走上街头迎接新时代的到来。 新中国成立后，黄士希本有机会在公安部门担任重要职务。面对旁人眼中的“青云坦途”，他却摇头婉拒，选择前往中国青年艺术剧院成为一名演员，重拾年少时的舞台梦想。面对不解，他淡然表示：“战场上的戏已经演完，现在该演心里的戏了。”此后数十年，他活跃于舞台与荧幕，成为备受尊敬的“黄金配角”。一九五零年，他参演的首部话剧是由夏衍编剧、洪深执导的《法西斯细菌》。随后几年，他又陆续出演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钦差大臣》《屈原》等多部话剧作品，其间曾受到周恩来总理与朱德委员长的亲切接见。当时新成立的中央实验话剧院汇聚了大量导演与表演艺术家，经著名导演孙维世推荐，黄士希被任命为总导演办公室主任。然而好景不长，一九六六年夏天，由于李克农同志为黄士希出具的书面证明——“黄士希同志曾为我方工作，积极忠诚”——被误存入他人档案，导致组织与黄士希本人均无法证实他在国民党军政、国防部门从事秘密工作的经历。造反派遂以他曾加入“国民党宪兵队”为由，将他划为“无产阶级专政对象”，使他遭受诸多磨难与煎熬。直到特定历史阶段结束，单位在整理档案时重新发现李克农同志的证明材料，真相终于大白，黄士希得以平反昭雪。此时他已年近六旬，在改革开放的春风中，黄士希将此后二十余年光阴全心投入戏剧事业。他把握影视发展带来的机遇，参与了包括《花轿泪》《大侦探》《平凡的世界》《西楚霸王》《仗义执言》等在内的五十余部电影、电视剧的创作与表演。 晚年黄士希居住于北京帽儿胡同四十五号院，家中墙上悬挂着一幅泛黄的长江照片。曾有记者问他是否遗憾未曾享誉全国、大红大紫，他指着照片微微一笑，答道：“江水从不争高低，只顾向前奔流。”二零零五年八月，上级主管部门派人慰问老干部，为他送来一枚抗日战争胜利六十周年纪念章。他是坐在轮椅上接受这份荣誉的。追求一生，奋斗一生，这位人民的英雄、多才多艺的艺术家，最终于二零零六年四月九日走完了他的人生旅程，享年八十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