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玮东阿人

那些潜藏于平凡日常之中的昂扬精神，总能予人以意外的惊喜，并让人再度相信梦想与理想的力量。十一月二十二日晚，在山东大学知新楼A606教室，一场由山东省文学院、山东大学当代中国文学生活研究中心与济南时报共同主办的作家讲堂如期拉开帷幕。本次登上讲台的是来自山东东阿的商人范玮，他经营着一家超市，坦言自己并未上过大学，最初对于站在大学讲堂上感到些许忐忑。然而，当他的话语如河水般自然流淌，当 《小说的转世》 这一主题被细致入微地层层剖析，当他缓缓道出自己阅读博尔赫斯、马尔克斯、米兰·昆德拉等作家作品时的内心触动，并娓娓分享自己在小说创作过程中的种种体悟时，一种源自精神世界的迷人光彩便逐渐清晰显现出来。小说拥有对抗遗忘、永恒照亮生活的力量范玮的小说作品数量并不算多，至今仅出版过一部小说集，但他对于先锋魔幻叙事手法的探索却显得尤为独特。一位曾被他写入小说的“六奶奶”，以及一桩发生在三十年前、早已湮没于时光尘埃的旧事，恰恰成为了范玮理解生活与小说艺术的一个独特切入点。六奶奶是范玮邻村一位质朴善良的农村老人，在一次偶然的场合，她在旁人的劝慰下饮了些酒。突然之间，这位平日沉默寡言的老太太变得口若悬河，并以一种极为罕见的标准普通话，发表了一番令人震惊的演讲。她声称自己是从海南岛派遣而来，并说道“你们平时看起来都很老实，其实一个个都不老实”。这个轶事在方圆十几里内，从一个新鲜谈资逐渐演变成一个广为流传的笑话，几乎人尽皆知，唯独六奶奶本人对此浑然不觉。事实上，六奶奶从未踏足过海南岛，她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离家五六里外的集市。没有人知道，在六奶奶的生命深处，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发生在六奶奶身上的这段“神奇经历”，长久以来令范玮感到无比好奇与神秘。因此，每次路过六奶奶家门前，他总忍不住向院内张望，“几乎每一次，六奶奶都是背对着大门而坐，身边总是围绕着一群小鸡和一只小狗。我心中的好奇愈发强烈：一位终日背对大门、面对小动物的农村老太太，何以能做出那样一场充满骄傲与锋芒的神奇演讲？直到多年以后，我读到了萨特的一句话——过分喜爱动物或儿童，实质上是厌恶人类。这句话犹如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六奶奶那永远背对大门的身影，以及其背后可能蕴含的深意。”三十年光阴荏苒，关于六奶奶的故事早已消散无踪，甚至连当年的亲历者也早已将这段记忆封存在脑海的角落。一件曾经轰动一时的新闻，就这样被时间悄然抹去。然而范玮却始终对六奶奶念念不忘，并将她写进了自己的小说之中，“无论写得如何，六奶奶的故事在小说里便得以挣脱时间的吞噬，获得了某种永恒。”在浩瀚的人类历史长河中，时间湮没了太多的事物，无论曾经如何惊天动地，抑或如何可歌可泣，时间都会无情地将其腐蚀殆尽。范玮提到，“最近我读到 《南方周末》 中的一篇文章，题为 《屎壳郎采蜜的浪漫》，记述了上世纪五十年代大跃进时期发生在河南长葛的真实故事。当时正值爱国卫生运动，号召大家‘除四害，讲卫生’，四害指的是苍蝇、蚊子、老鼠和麻雀。长葛县不仅积极除四害，更发明了给驴刷牙、给牛戴口罩的卫生新规。而一场意图‘超过托尔斯泰’的闹剧则发生在语文课堂的‘放卫星’活动中。教育局长启发大家思考：世界上作品字数最多的文豪是谁？托尔斯泰的 《战争与和平》 又有多少字？于是，全校师生总动员，每人撰写一段，拼凑在一起便算作一部‘巨著’，总字数竟达五百多万。师生们拉着满载手稿的板车，敲锣打鼓前往县委报喜，宣称‘我们用一个星期就超过了托尔斯泰！’”这段如今看来荒诞不经的往事，却曾真实地发生过。如今，已鲜少有人知晓几十年前的这则新闻，但人们却会铭记那些诞生于数十甚至数百年前的小说与艺术作品。“时间消灭了无数的传奇，唯有小说，唯有艺术能够反过来消灭时间。正如米兰·昆德拉所言，小说，能永恒地照亮生活。”小说是现实生活的“转世”在范玮的理解中，现实或曰素材与小说之间的关系，可以用“转世”这个概念来阐释。转世本是一个宗教术语，意指个体在死亡之后，其灵魂于另一躯体中重生。“在我的个人经验里，小说创作就是一个重生的过程，不仅是重生，有时甚至需要灵魂的再造。现实与素材是小说的前世，小说则由它们转世而来，这个转世的过程是智性的、思辨的，并经由形式化的艺术处理得以完成。现实材料经过这般‘转世’，便获得了永恒照亮生活世界的可能。”正因如此，现实生活与小说中的生活绝非同一回事，“小说所呈现的现实，往往是未被发现的现实，它更多地展现了一种生活与事件的潜在可能性。”范玮的小说创作，从一开始便带有这种独特的先锋与魔幻色彩。二十多年前，当时还在东阿二中读高中的范玮并不住校，每日都要往返于赵牛河的桥上。彼时的深刻印象，最终孕育出了他日后的小说 《像鱼一样飞》。评论家赵月斌在评价这篇作品时感到，它写得“颇有莫言 《透明的红萝卜》 的神韵”。学生时代的范玮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由于对写作的痴迷，他出现了严重的偏科现象，而偏科又导致他面临学业困境并产生了自卑心理。最终，他的最高学历止步于职业技校。一九九四年，他曾向沈阳的 《芒种》 投稿，编辑原昌在回信中对他的作品表达了高度赞赏，并立即邀请他再创作一篇新作。范玮用一个晚上便完成了创作并寄出。当时刊物原本计划重点推介，一次性发表其五六篇作品，并配发评论、创作谈和作者照片，但该方案最终被主编否决。主编认为他过于年轻，且非辽宁本地人。最后，刊物以头题位置发表了他的两篇作品，并附上了评论。尽管此后范玮经历了经商、一度停笔的人生阶段，但他内心深处对于文学的那份热爱却从未真正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