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二年三月三十一日,大岛渚出生于日本京都。其父亲当时在一处渔场担任职务,家族背景据传为武士后裔。大岛渚六岁那年,父亲不幸离世,此后他便在母亲的独自抚养与悉心教导下成长。在童年的回忆里,父亲留给他的印象是一位颇有造诣的业余诗人兼画家。得益于父亲留下的丰富藏书,大岛渚在少年时期便广泛涉猎了大量共产党、社会党相关的理论书籍,同时也阅读了许多诗歌与文学作品,这些阅读经历为他早期的思想发展奠定了重要基础。进入中学之后,逐渐厌倦了独自阅读的孤寂感的大岛渚,开始对棒球运动产生浓厚兴趣,并同时尝试诗歌和小说的创作。 一九五零年,大岛渚顺理成章地考入京都大学法学部学习。选择京都大学是他长久以来的愿望,这源于他年轻时观看过的一部影片,其中宣扬了该校一位教授的进步思想,令他心生向往。然而,进入法学部后,他并未在此找到自己追求的理想,于是转而积极投身于学生运动之中。他先后担任了京都大学学生副主席,之后又被推选为学生联盟主席,但这段活跃于学运前线的经历却让他最终感到深深的幻灭。一九五一年,在日本天皇访问学校期间,大岛渚与同学们被禁止公开提问或应答,他们遂以公开张贴大字报的形式,要求天皇不再神化自身,此次被称为“天皇事件”的风波直接导致了学生联盟的解散。一九五三年,该组织一度重新成立,大岛渚被公认为其中的核心领袖。随后发生的大规模游行招致了警察的干预,学生运动在事实上宣告彻底失败。大学时期这些学运活动的挫败,促使大岛渚开始对社会形态、政治格局以及学生运动本身进行更为深刻与系统的反思,这些思考对其日后电影创作的主题与风格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 一九五四年,大岛渚自大学毕业步入社会。由于其活跃的学生运动背景,他被视为“赤色分子”,求职之路异常艰难,甚至连纺织与造纸类公司都拒绝录用他。最终他考入松竹公司大船制片厂工作,这几乎可说是一次历史的偶然。事实上,直至进入松竹公司之际,大岛渚对于电影艺术仍近乎一无所知,这段职业生涯的起点颇具戏剧性。
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大约1959年前后,由于日本电影行业整体面临转型与革新的趋势,松竹公司也不得不顺应潮流,开始大胆启用一批新人导演。此前已撰写过大量电影剧本的大岛渚,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凭借其出色的编剧才能,在年仅二十七岁时就被破格提拔为导演,从而正式开启了他个人波澜起伏的电影创作生涯。就在同一年,他自编自导了首部个人作品《爱与希望之街》,并因此被外界冠以“松竹新浪潮旗手”的称号。然而,大岛渚在影片的主题立意与情节处理方式上,与松竹公司的保守理念产生了巨大分歧。公司方面作为对他的某种报复,仅将这部影片安排在一家属于松竹旗下的二流乡村影院中进行首映,并且在随后的半年时间内,大岛渚都没有被分配任何新的导演工作,陷入了事业上的停滞期。 直到1960年6月,他才得以执导个人的第二部影片《青春残酷物语》,该片由桑野深雪和渡边文雄共同主演,凭借此片,大岛渚赢得了当年蓝丝带大奖的最佳新导演奖,重新获得了业界的关注。同年10月,他执导了一部历史题材剧《日本之雾与夜》,但影片上映期间,恰逢日本社会党委员长遇刺这一重大政治事件,影片因故受到牵连,被公司仓促从影院撤下。这一连串的挫折促使大岛渚下定决心,他召集了一批志同道合的同事,集体从松竹公司辞职,并共同创立了独立制片机构“创造社”。这一举动也使他成为日本电影史上首位毅然脱离大型制片厂体系、走上独立制片的导演,具有标志性的意义。 1961年,大岛渚将著名作家大江健三郎的小说搬上银幕,拍摄了影片《饲养》。到了1966年,他执导了一部聚焦于战后日本民主思想运动的剧情片《白昼的恶魔》,由川口小枝与小山明子联袂主演,该片在业内广受好评,被评为当年《电影旬报》十佳奖的第九名。1967年,他再次执导一部将民间传统春歌与现代民主思想相融合的剧情片《日本春歌考》,由中村豊秋和荒木一郎共同主演。次年,即1968年,他的创作题材转向描绘新宿地区先锋艺术家的生活百态,拍摄了一部喜剧片《新宿小偷日记》,主演是户浦六宏和佐藤庆。也在同一年,他还拍摄了一部带有卡夫卡式风格、描写在日朝鲜人处境的黑色幽默电影《绞刑》,展现了其题材的多样性。1969年,大岛渚将镜头对准社会边缘少年,执导了探讨青少年反抗社会问题的影片《少年》,渡边文雄、小山明子和阿部哲夫在片中担任主演。 进入七十年代,1971年,他执导了一部以战败后日本家族变迁为背景的影片《仪式》,由河原崎建三和贺来敦子主演。这部电影以编年史的方式,细致讲述了地方名门樱田家族从1946年日本战败开始,直至影片拍摄的1971年为止,长达二十五年的家族兴衰史,具有浓厚的时代烙印。1973年,大岛渚解散了由其一手创办的创造社。同年,他涉足电视领域,为一档女性早间电视节目的主持人制作了一系列采访节目。也正是在这一时期,法国制片人德曼向他发出了合作邀请,提议为他制作面向国际市场的影片。 这一跨国合作终于在1976年结出果实,大岛渚与德曼合作拍摄了第一部影片《感官世界》,由藤龙也和松田英子主演。影片改编自1936年轰动日本的阿部定事件。由于引入了国外资本,该片得以在很大程度上摆脱日本国内严格电影审查制度的束缚。在拍摄中,大岛渚为了追求极致的真实感,不仅要求演员进行真实的性交表演,而且对各种生理与心理层面的变态性行为也毫不避讳地直接呈现,引发了巨大的争议与讨论。随后在1978年,大岛渚与法国团队合作推出了第二部作品《爱之亡灵》,由藤龙也主演。这部电影为他赢得了极高的国际声誉,包括第31届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最佳导演奖以及第2届日本电影学院奖的最佳导演奖。 1983年5月,大岛渚将目光投向战争与同性题材,拍摄了影片《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该片由国际巨星大卫·鲍威和日本音乐家坂本龙一联袂主演,剧本改编自小说《种子与播种者》。这部电影获得了空前的成功,一举夺得了第36届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最高荣誉——金棕榈奖。1986年,他再次执导一部法国影片《马克斯,我的爱》,由夏洛特·兰普林和安冬尼·希金斯主演,影片讲述了一个离奇的“人、猿三角恋”故事,探讨了复杂的情感边界,并成功入围了第39届戛纳电影节的主竞赛单元。 1991年,大岛渚的创作回归个人记忆,他拍摄了一部关于其生长故乡——京都的纪录片《京都,母亲之城》,充满了怀旧与审视的色彩。1999年,他执导了根据历史小说家司马辽太郎作品改编的古装片《御法度》,由新一代演员松田龙平主演。影片讲述了江户时代末期,一群热血青年武士奋起反抗幕府统治的故事,大岛渚凭借此片入围了第23届日本电影学院奖的最佳导演奖。直至2014年,为了表彰其终身成就,大岛渚被授予日本电影学院奖的会长特别奖,为其辉煌而多变的艺术生涯画上了一个重要的注脚。
一九九六年,日本著名导演大岛渚不幸罹患出血性脑梗塞,健康状况由此急转直下。时隔五年,即二零零一年,他又因十二指肠溃疡的困扰而再度病倒,身体承受了持续的考验。进入二零一一年十月上旬,大岛渚因罹患肺炎而陷入暂时性意识不明的危急状态,其病情引发了外界广泛关切。最终,在二零一三年一月十五日下午三点二十五分,大岛渚因肺炎于神奈川县藤泽市的一所医院内与世长辞,走完了其八十载的人生旅程。他的离世不仅是日本电影界的重大损失,也令全球影迷深感痛惜。
在艺术电影导演的群体中,或许很难再找到一位像日本电影大师大岛渚那样,如此持久而深刻地执着于以性作为叙事核心的创作者。自1960年的《青春残酷物语》起步,直至1999年的《御法度》,关于性的探讨与呈现几乎贯穿了他整个故事片创作的生涯。然而,仔细观察大岛渚影片中的角色,无论是《感官世界》中的阿部定、《仪式》中的阿石、《御法度》中的英助,还是《战场上的快乐圣诞》里的余野上尉与武士加纳,他们大多展现出一种对于性的、近乎病态或扭曲的内在策动。在这些作品里,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联结往往并非寻常的情欲流露,而是呈现出一种被异化、被仪式化的畸形关系。这种将情欲高度仪式化的处理方式,恰恰构成了大岛渚电影中那种奇情怪诞的独特美学标志。大岛渚对于性主题的描绘始终保持着严肃而一贯的态度,其镜头下甚至常常弥漫着一种深切的悲悯情怀;而他对于性爱本能的多维度观照,更成为其独特艺术思想得以璀璨绽放的重要载体。进一步而言,大岛渚作品中对性的表露,并不仅限于简单的欲望展示,而是着力于挖掘男女之间、同性之间乃至人兽之间那些复杂而微妙的情感动态。这些情感无一例外地脱离了常规的轨道,在导演的审视下彻底成为被异化的人类心理与关系的深刻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