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元年(1912年),陈士和正式拜入张致兰门下,开始系统学习《聊斋》的表演艺术,经过长达十年的刻苦钻研与舞台实践,于民国十一年正式登台献艺,开启其说书生涯。在他所演绎的《聊斋》中,他始终倾注深厚的情感,深切同情故事中那些善良朴实的百姓、孤苦无依的弱者以及正直诚实的角色;同时,他以犀利的语言讽刺与鞭挞那些贪赃枉法的官吏,乃至影射最高层的封建统治者,从而深刻阐发并延伸了蒲松龄原著中所蕴含的批判精神与人文关怀。他的舞台风格端庄大方,吐字发音清晰利落,叙述语言鲜活生动,并且具备深厚的文学功底,善于在表演中恰当地解说历史典故,流利背诵原著中的诗词歌赋,还时常巧妙穿插书外书的内容,通过精心设置悬念来吸引听众,使整个表演过程环环相扣、引人入胜。他的表演在京津地区极受听众喜爱与欢迎,被广大观众亲切地誉为“笑话聊斋”,其艺术成就与影响力,与当时在北京以演说《聊斋》而闻名的赵英颇齐名,二人被业界并称为艺坛双璧。陈士和一生讲述的《聊斋》相关书目约有五十余篇,后世学者根据其生前留下的珍贵录音资料,由张奇墀、何迟等人进行详细记录与精心整理,最终编纂成包括《崂山道士》在内的共计十三段可传世的文本。
陈士和少年时期曾有幸在某王府内担任帮厨工作,在此期间他逐渐对评书艺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每日耳濡目染,聆听了众多前辈名家的精彩表演,积累了丰富的艺术养分。直至1912年,他正式拜入张致兰门下,开始系统学习并演说《聊斋》。在继承师父衣钵的基础上,陈士和广泛吸收各家之长,对张智兰原有的讲述框架进行了大胆革新,将以往坐谈古今式的平铺直叙转变为现身说法式的生动演绎。他凭借鲜明爱憎的情感投入、渊博的社会见闻以及鲜活灵动的语言风格,对原有故事进行了深入的再创作,从而在评书艺术领域开创了独具特色的新流派。早年他曾在北京天桥福海居茶馆、东四五条“大鸽子”书馆等场所登台表演,其艺术造诣不仅赢得了普通听众的喜爱,更获得了梨园界诸多名家的高度认可。约在1928年前后,陈士和转赴天津发展,先后于赵家窑、通海茶楼、德庆园茶楼、宝和轩茶楼、润香茶楼、东兴市场宝山书场、鸟市连记书场、宝恒书场、三角地、中国大戏院屋顶花园、天祥屋顶花园、瀛洲茶社等多处书场演出。由于当时他向天津的书馆预支了演出费用,即所谓“押账”,为偿还这一千七百元的债务,他多年间竟无法自由抽身返回北京献艺。北京的老书迷们曾一度想集资帮他还清押账,可惜这一愿望最终未能实现。按照当时艺人的行规,每日在书馆说书满两个月称为一“转”,陈士和在北京也曾说过数转书,最后一转是在东四五条的一家书馆表演《胭脂》。次日他便须返津,台上台下弥漫着依依惜别的氛围。开场时他照例吟诵上场诗,当念到最后两句“好景一时观不尽,天缘有分再来游”时,在场听众无不鼻酸心恸,为之深深惋惜。1938年,他在天津“大观园”登台演说评书,与白云鹏、荣剑尘、张寿臣、林红玉、金万昌等众多曲艺名家同台献艺,同时通过天津各电台连续播讲评书节目,一时间声名鹊起,红遍津门,可谓万人空巷,深受业内行家与普通观众的一致赞誉,当时在曲艺界更享有“通天教主”的美称。直到1939年天津遭遇特大水灾,演出活动暂缓,他才得以短暂返回北京进行表演,期间受到多家电台与书馆的争相邀请。陈士和
新中国成立后,在一九五二年,他参与了影片《六号门》的摄制工作,在其中扮演了反派角色“马八辈儿”。他通过精湛的演技,生动地塑造出一个在天津旧社会历经沧桑、深谙世故的“老混混儿”形象,给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次年,即一九五三年,他作为天津地区的代表出席了第二届全国文学艺术工作者代表大会。会议期间,他以其飘洒的白须和非凡的气度引起了敬爱的周恩来总理的注意。周总理亲切地询问了这位老先生的来历,并邀请他现场进行表演。我的师爷便在会议间隙,当场表演了一段《梦狼》,其深厚的艺术功底和独特的表演魅力赢得了在场中央领导与各界代表的一致赞誉和热烈好评。周总理曾赞誉他为“老英雄”,对他于口头文学领域所取得的杰出成就表示祝贺,并殷切期望他返回天津后,能够将评书艺术瑰宝《聊斋》悉心传授给年轻一代,使之得以传承和发扬。 在中央领导的直接关怀与推动下,天津市文化局于一九五四年十月,专门组建了以何迟同志为核心的工作班子,对陈士和先生所擅长的《聊斋》系列书目展开了紧急而系统的抢救性整理工作。当时计划整理的篇目多达五十段,然而由于种种条件所限,最终仅成功保存下来十三段半的内容。其中未完成的后半部分《崔猛》,后来幸得刘健林先生依据原有脉络与风格进行了补充和完善,使得这部分珍贵遗产得以相对完整地留存于世。已故的原天津市文化局局长何迟同志在晚年曾深感遗憾地表示,自己在主持整理陈老《聊斋志异》的过程中,出于当时历史环境下强调阶级斗争的视角,对原作进行了过多的删改与符合当时意识形态的补充,这一做法如今看来,造成了某种难以挽回的艺术损失和历史遗憾。令人惋惜的是,陈士和先生于一九五五年一月十六日,在天津红十字会医院因病与世长辞,但他的艺术贡献与形象至今仍被人们所铭记。
陈先生在其艺术生涯中所创作并公开演出的《聊斋》共计有五十一篇,其出版成册的评书作品则包括《劳山道士》《画皮》《阿宝》《续黄粱》《云翠仙》《考弊司》《向杲》《梦狼》《席方平》《瑞云》《王者》《毛大福》《崔猛》等。这些作品的主题内容十分丰富,有的着力揭露封建时代统治阶层的黑暗与腐败,生动展现人民群众的反抗精神;有的则深刻鞭挞封建包办婚姻制度的弊端,热情歌颂青年男女之间忠贞不渝的爱情。在人物塑造上,陈先生始终倾注深厚的同情与赞扬于那些善良的普通百姓、无助的弱者以及正直诚实的角色,同时以犀利的语言抨击和嘲讽贪官污吏、土豪劣绅等各类丑恶人物,甚至将批判的锋芒指向最高封建统治者,从而在相当程度上继承并阐发了蒲松龄原著的思想内涵。他的评书语言风格通俗易懂而又形象生动,讲述书路细致周密、结构谨严,情节设计跌宕起伏、曲折引人,表演时台风亲切自然、大方得体,口齿清晰流畅,尤其擅长摹拟故事中各类人物的神态语气。对于原著中涉及的历史地理知识、婚丧礼仪习俗、社会常识以及人情道理等内容,陈先生常常辅以通俗易懂的解释说明;他善于现场抓取“现挂”即兴制造笑料,并熟练运用连锁式的“串包袱”技巧增强效果;在叙述过程中,他时常引入书外书来拓展背景,巧妙制造悬念,并在叙事中夹杂议论,形成夹叙夹议、入情入理的独特风格。他所演述的聊斋故事,并非简单复述原作,而是对其中的人物增添了丰富的社会背景与生活经历描述,将场景勾勒得更为细致鲜活,并且加入了许多富于戏剧性的细节描写,从而大大丰富了原作的艺术形象。他的演述并不以奇幻诡异的情节来炫惑听众,而是着重于深入挖掘原作故事背后所隐喻的现实人生,赞颂人世间的真善美,鞭挞社会上的假恶丑,使作品焕发出较为强烈的人民性与现实主义精神。正如金受申先生所言,“陈士和先生能够将《聊 斋》说得如此通俗易懂、细腻入微、动人心弦,同时又擅长运用扣子技巧,其表演具有使人百听不厌,且时间愈久愈觉趣味无穷的独特魅力。”
在他的众多弟子中,较为知名的包括张健生与刘健英等人。其中,刘健英的儿子刘立福(生于1924年)是当前陈派《聊斋》艺术传承中一位极为珍贵且硕果仅存的代表人物。他长期致力于评书表演与传承,曾公开演说过《莲香》《张鸿渐》《阿宝》《考弊司》《胭脂》《辛十四娘》《素秋》《云箩公主》《王成》《毛大福》《瑞云》《宫梦弼》以及《王者》《梦狼》等多部经典书目。其表演风格生动传神,功底深厚,不仅继承了陈派评书的精髓,也融入了个人独特的艺术处理,因此在当代观众中享有广泛的赞誉与欢迎。作为陈派评书的重要传人,刘立福先生为这一传统曲艺形式的延续与发展作出了不可忽视的贡献。
二零零七年,为纪念评书艺术家陈士和先生诞辰一百二十周年,相关单位组织举办了连续数年的系列专场演出。在这一系列活动中,著名评书表演艺术家刘立福先生登台献艺,精彩演绎了其拿手书目《莲香》,获得了现场观众的热烈赞誉。时隔三年,即二零一零年三月二十八日,刘立福先生再度于具有悠久历史的天津中国大戏院举办个人艺术专场。当时已届八十六岁高龄的他,精神矍铄,在舞台上倾情演说了其艺术生涯中的经典代表作《张鸿渐》。其表演技艺精湛,说表细腻传神,令到场的老少书迷大呼过瘾,现场反响极为热烈,在曲艺界内外均引起了广泛的关注与讨论。
《聊斋》自清末由宗室德月川改编为评书形式后,历经数代艺人的传承与发展,相继涌现出董云坡、曹卓如、单长德、张致兰等诸位名家,这些艺人在表演时大多沿袭了照本宣科、逐句宣讲的传统模式。陈士和先生则博采众长,在深入钻研各家技艺的基础上,更广泛汲取了其他书目前辈说书家的艺术精髓与表演经验,对《聊斋》中的数十篇故事进行了富有创见的再加工与深化,从而成为近代《聊斋》说书艺术领域中承前启后的集大成者。他彻底革新了以往的讲述方式,转而运用通俗生动的语言来演绎世俗人情与日常故事,注重刻画人情世故与生活事理,并擅长设置悬念、制造“扣子”以吸引听众。其说表艺术尤其以吐字清晰、口齿干净、语调沉稳洪亮、节奏从容练达而著称。例如在演绎《胭脂》中施愚山所写的那篇五百八十余字的古文判词时,他不仅能够流利背诵原文,并逐句加以细致解释,更着重剖析了施愚山为何要费心为鄂生与胭脂二人撮合姻缘的深层动机,使听众深切感受到这一情节并非仅是文人墨客对风流佳话的点缀,实则蕴含着为胭脂这位女子未来安身立命、妥善处世着想的良苦用心。到了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正值蒋介石推行所谓“新生活运动”之际,陈士和在说讲《考弊司》时,特意对其中一段情节进行了创造性发挥:当故事人物进入考弊司衙门大堂,看见迎面石碣上刻着的楹联,原文本是一副四字对联,他却在每个四字之后各添上两个小字,将其改为“孝悌忠信,未必”,“礼义廉耻,不准”,以此对当时社会上的虚伪风气与种种弊政进行了尖锐而辛辣的讽刺。此外,陈士和还曾向田岚云、潘诚立、王致廉、群福庆等擅长武戏表演的说书前辈请教学习,掌握了说书中武功身段的表演技巧。因此在演说《崔猛》《田七郎》《向杲》《老饕》这类《聊斋》故事段落时,他常会适时穿插一些干净利落的武打动作,举手投足之间显得潇洒俊逸、简洁洗练,每每令观众叹为观止,也因此赢得了“武聊斋”这一独具特色的美誉。